日影西斜，屋里渐渐暗了下来，不似午后那般亮堂。

傅清带着烛台回来的时候，见文玉正靠在床头，左手反搭在右手腕上闭目不语。

挨着床不远的地上已经被拂出来一小块干净地方，旁边放了一高一矮两个凳子，木盆里的草药似乎被翻捡过了，有些被挑了出来，和磨亮的匕首一起，并排放在了凳边铺着的一小块布上。

越来越近的烛光照过来，觉察到光亮，文玉睁开眼望过来。

从昨天开始每次四目相对，傅清总是会心里突地一跳。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双眼睛有什么地方悄然变了。

狂风和乌云都消散了，如今就像含着一汪深潭，清冽而深不见底。

文玉开口喊他，她的声音很好听，在叫他的名字：“傅清，你过来。”

他像被蛊惑了一般趋步而去，烛台照亮了她的面庞，柔和了她原本偏冷硬的眉眼，温暖的橘色火苗在她瞳中跃动，于是寒潭似乎也变得温暖了。

“妻主。”傅清放下烛台，温顺地就要半跪下去，这是男子服侍家中女君时惯用的姿势，是他归人前唯一替他担忧的林叔偷偷教给他的。

一只手在他跪下去之前虚虚搭在了他肩上，傅清动作停滞了一下，为这若有似无的接触。

“烛台拿起来，放到那边去。”

小夫郎低着头，似乎僵在了那里。看这僵硬生涩的情形，十有八九是两人从没在清醒时有过这种程度的接触吧。

文玉沉吟着收回手，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并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要的地方。

傅清应了一声，有些迟疑地把烛台放在了高脚凳上，这点功夫文玉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她坐到了矮脚的凳子上，高度正好够她微微后靠在床榻边沿，有个借力。

“你在药铺里抓的药呢？烧一壶滚烫的水，拿一包没拆的药，再拿些稻草，还有灶膛里烧的灰。”

傅清隐约猜到她似乎是想要自己换药。可能是之前没办法只能让他来换，已经忍了很久了，如今好转些了，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叫他近身了？

他虽然进门已半月有余，可只照顾过躺在床上昏睡的妻主，刚清醒时的妻主暴戾非常，不愿让他近身，他只在对方睡着时替她换过药。

如今妻主要自己动手了，按理他应该松一口气，因为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与妻主相处，或者说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妻主，在别的男子多少都会有幻想的年纪，他每天绞尽脑汁想的都是要如何活下去，如何护住父亲留下的幼弟。

可现在心里的这点失落又是从何而来？他不懂，也想不明白，只好抛开这点细微的情绪去替她准备。

小夫郎听话地应声出去了，顶着脑门上大写的失落困惑。

文玉嗓子有些痒，她咳了一声，压下翘起的唇角。

小夫郎虽然言语不多，但那双眼睛着实灵动，顾盼间多少藏不住的心思飞在眼角眉梢，她一望便知，真是越看越像她养过的那只狸奴，可爱得很。

趁着傅清去准备的空当，文玉拿起那柄自己磨了整整一上午的匕首，试了试刃锋，只能说勉强够用。她索性合上眼闭目养神。

傅清一向手脚利索，没一会儿功夫便准备齐全了，他似乎猜到了文玉要做什么，没等文玉开口就把她清理出来的那小块地方铺上了稻草，上面均匀铺了一层草木灰，又盖上了稻草，还烫了几块干净的布在盆里，一并端了过来。

文玉也不说他做的对不对，任他埋头布置，自己散开药包，挑出里面的黄芪嚼了嚼咽下去，又压含了几片在舌下。

她看过先前大夫给开的药方，里面没有参片，想也知道，按文家如今情形，哪里买得起贵重的药材。

能有黄芪已经很好了。这副身子被这场病几乎掏空了内里，不提前吊补住一口气，她真有点怕这具身躯扛不住。

在煮开的水里滚过几浇的布已经没那么烫手了，傅清按她的吩咐，将她挑出来的新鲜草药放在钵里捣碎，用布裹了放在一旁。

一切准备就绪。

文玉脱了鞋袜，搭在稻草上，揭开包扎伤口的布条前特意看了一眼小夫郎，傅清几乎是立刻回到：“妻主，我陪您，搭把手也是好的。”

伤口再次裸露了出来，烛台投下光亮来，清晰地照亮了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和腐肉。

文玉取了匕首，把烛台移过来，在烧得挺旺的火舌上耐心地烧了一会儿，直到刀刃变得通红。

她下手又狠又准，持刃的手动作得既稳且快，接连几刀下去，伤口里外层的腐肉就一点点被剜出来了。

傅清心提到了嗓子里，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看她面不改色地做这一切，甚至还有心思笑他：“这里还没什么，你可以先不用疼。”

等腐肉尽可能地被清理掉了，里面坑洼不平的肉坑就显露了出来，伤口长得并不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