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萱也死死地盯着关青山。
仿佛周围的兵卒都不存在。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带着疯狂的血丝,像刚从虎口脱险的小鹿,狠狠地看着突然闯入的、敌友不明的人。
是关青山先动了。
他喝退了其余人,房门被重新阖上,屋内光线顿时一暗,白萱刹那间激灵一下,仿佛自己又从人间被抛到了地狱。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声音嘶哑难听。
她说:“我,我杀人了。”
关青山朝她慢慢走了过来,手中的刀已经被扔到一边,男人没怎么看她,只一脚踹翻了床上的死尸,叉着腰,低头看了看,然后用去菜市场讲价的轻松语调说:
“用绳子勒死的?”
白萱点头。
关青山就把她手腕上的绳子解开,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说:“还用上腿了?”
看了眼她遮盖在松散外衣下的两条细腿,嘴角勾了勾,饶有兴味地说:“这人但凡是有点工夫,你都赢不了。”
又一指被放在一边的刀:“给我拿过来。”
白萱哆嗦着下了床,却不朝刀的方向去,而是如小仓鼠一样,缩到了房间的另一角——和床铺隔得最远的距离。
然后,抱着自己,低下脑袋。
关青山气笑了,磨了磨牙,“我再说一遍,拿过来!”
白萱不拿。
她不怕死,可要她亲手送自己上路,她还是不敢。
那把刀,看着很锋利。
关青山或许会直接砍掉自己的脑袋,然后……
一颗圆滚滚、黑漆漆的脑袋滚到了她脚边,温热的血弄湿了她裙角。
那双外凸的、血管爆裂的眼睛正死死看着她,大张的嘴巴像是要把她整个吞下。
然后,视线中出现一双黑皮皂靴,关青山用刀扒拉走那颗脑袋,弯下腰,蹲在她面前。
白萱的注意力被他眉梢的一颗血红小点吸引,那是溅到的血。
“有胆子杀人,没胆子拿刀?该说你蠢还是虎?”
骂完她,关青山用氅衣把白萱裹起来,感觉到怀中的人抖得厉害,他嗤笑一声,粗鲁地给她遮上氅帽,一只手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胸前。
大摇大摆地出了屋子。
此时的寺庙已经空空如也,香烛、纸张和一些吃食丢了一地,乱糟糟的。
关青山目不斜视地吩咐准备马车,手下人为难道:“总兵,咱们都是骑马来的,没有马车啊。”
“那就去抢一辆!”
很快,小兵就抢回来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里面还有瓜果、茶水,温暖舒适。
关青山把白萱抱到里面放下,语气仍是不好:“我让人送你回去,你的事,回头再说。”
白萱情急之下拉住了他衣袖:“张婶还在庙里。”
关青山扫了眼她攥紧的小手,不耐烦地嗯了声:“待会给你找去。能松手了吗?”
白萱松了手,还不忘道谢,好似已经从刚才被惊吓到半傻的状态里回了魂。
关青山打量她片刻,冷嗤一声,下了马车。
马车不远处,郑朝铭身披一身锦红色大氅,似笑非笑地朝关青山点了下头。
对方冷淡地回了个礼,马不停蹄地离开。
郑朝铭也不在意他的态度。
他的眼睛,始终落在那辆马车上。
“去查查,他抱着的人是谁?”
包裹得那么严实,还是从寺庙里抱出来……难道是,那些受骗的女子?
想到这,他摇头。
那位总兵大人可并不怜香惜玉。
那会是谁?
璇儿应下,立即吩咐人去查。
郑朝铭一拢衣衫,提步走进寺庙:“走吧,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
回到齐府的第三日,齐礼来看白萱。
从他口中,她得知了那天的真相。
关青山不是偶然出现在寺庙,他是去抓人。
事情说来很巧。
一个多月前,关青山去关外查探来往商队被劫掠的事,顺利抓到一伙匪徒,本以为是草原部族或铁勒人作祟,却发现他们都是大燕人,且个个身手不凡。
酷刑之下,这些人只字不吐。
是真正的死士。
关青山原本要把这些人处死,却不料返回关漠城的路上,有人劫囚。
其中一人逃出。
准确说,那些劫匪就是冲着那一个人去的。
一个死士的命并不值钱,他们却冒着巨大的风险,甘愿牺牲几十条人命也要把那人救出来。
所以,他根本不是普通的死士。
而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可那个人逃出来后就音讯全无。
花朝节当日,关青山终于得到消息——人躲在白云寺。
于是,便有了那一场追捕。
匪徒确实抓到了,除此之外,他们还收获了一群衣衫不整的女人。
说到这,齐礼叹气摇头。
“我这个巡抚实在失职,连城中藏了这么个脏污之地都不知晓,真是羞愧。”
白云寺从三年前开始香火大盛,那些保佑姻缘和子孙的菩萨被百姓供奉起来,奉为神明。
可所谓的“灵验”,不过是人的诡计。
白云寺住持作为牵头人,和城中许多乡绅富户、塞外草原的贵人都有联系。
他们一边售卖虎狼药,一边搜罗有需求的妇女。
女人们为求子,往往不计后果,在那些人的游说下,往往会先对自家夫君用药。
若无效,寺庙就会安排她们和男子苟合。
一来二去,孩子总会有的。
却无人知道,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又是如何得来。
也有些妇女豁不出去,这也好办,有专门用在女人身上的药,几颗下去,贞节烈女也成了荡|妇。
日子一长,半推半就也成了你情我愿,谁也不敢说自己是被强迫的。
于是,大家都死守着这个秘密。
男人们得了爽快,女人们如愿以偿。
白云寺在其中赚得盆满钵满。
白萱被锁的那间屋子,正是寺庙专门修建,供客人方便的销|魂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