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我儿才不会怕。我的儿,是这世上最勇敢的郎君。”
二人相视,看过今生最后的一眼。郡夫人不停拭去沈清璋脸上的泪,自己却泪如雨下。沈正德一生戎马,披挂奋战,却也在此刻弯下了脊梁。
“临钰。”郡夫人放开沈清璋,转头拉起临钰的手,“好孩子,子澈就拜托你了。你刚嫁进来没多久,就遭此变故,实在是委屈你了。”
“不会,君姑。”临钰道,“我没了父亲,君舅君姑待我就如父亲一样。我母亲性子急,不拘小事,君姑待我似慈母。我嫁进这家来,是我的福分。”
“好孩子。”郡夫人道,“你母亲是性子急,也是看着心里上火,关心却不会说话,才致这样。我同你母亲一起长大,我了解她,你别怪她。”
临钰点点头,郡夫人扶起沈清璋,将二人的手叠在一起,嘱咐道:“以后,若子澈顺利在下一朝做了官,便也能自己立府了。望你二人从今以后琴瑟和鸣,夫妻同心,各有天地。”
“苏木,辛夷。带郎君娘子从小门出去,有人接应。”郡夫人吩咐。
“母亲!”沈清璋道。
“快走!”
不顾沈清璋的撕心裂肺,苏木拉着沈清璋,护着临钰和辛夷自小门出去。门外一辆马车,临帆和小厮正等着,见人来了,忙安顿好,驱车回了萧府。
此时入夜,唐军游街,为李存勖来日入城保障。沈府外马蹄声碎,府内只余主君、主母二人。
“夫人。”沈正德拔出佩剑,拿了手帕细细擦拭,“你怕疼,我为你准备了毒酒,或白绫。我同你一起去,你在黄泉路上定不会孤单。”
“官人。我从前也没想过,能与官人夫妻恩爱地过完这一生。”郡夫人笑着,自己倒了一杯毒酒,又给沈正德倒了一杯,“你别用剑,我不想看你到了地底下,是个挂了红的。”
“我们成婚那夜,喝过一次合卺酒。”郡夫人道,“后来,你四处征战的多,我们一同喝酒畅聊时越来越少。如今这杯,就当我们再喝一次合卺酒,如何?”
“甚好。”沈正德拿起酒杯,“活着,我们是相伴一生的夫妻。死了,我们也一起过黄泉。”
二人相视一笑,同饮此杯。随后,郡夫人拿起那条白绫,将一端交给沈正德。
“这算我们此生最后一段红绸。”郡夫人道。
沈正德正欲挥剑放血,将白绫染红,却被郡夫人拦下。
“就这样,就好。”
屋里只有二人,不免冷清。此刻,二人眼中却是多年前的昏礼,拉着红绸,伴着媒人一声“夫妻对拜”,青涩地做完那场礼。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拜,郡夫人体内的毒先发作,倒在地上。沈正德抱着她,握紧她的手。郡夫人口中鲜血涌出,说不出话,只一直握紧了手。
“你是我,永远,永远,最爱的妻子。”沈正德道。
听得此言,郡夫人笑了笑,撒手而去。
沈正德的毒也发作出来,他抱着妻子,双双倒地,撒手人寰。
此刻,万籁俱寂。城内众人死的死,伤的伤,或闭门不出,或开门投降。硝烟四起,昔日繁盛的汴梁城,如今却是极尽荒凉。生于乱世,安居乐业便是虚妄,只这性命,也不过是命运泼墨而已。
马车回了萧府,众人避难,总之是活着为上。梁帝一直以来都忌惮萧、郑几位相公的势力,也没必要殉国。萧临帆将沈清璋安排进自己院子里休息,临钰也去陪着他。
“如今,你要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君舅君姑的谋划。”临钰道,“大哥哥送来一些饭菜,你吃一些。”
“临钰,我终于明白从前你的痛了。”
临钰盛粥的手顿了顿,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凡事都会过去的。”临钰道,“我能走出来,你也能走出来。”
“我也明白你相信的命了。”沈清璋道,“命运是玩弄人的,随手就翻云覆雨,随手就照下烈阳。命运是深渊赐予无奈的慰藉,是前路无望的光。”
“我们会有前路的。”临钰道,“你得好好活着,看一看我们的前路。”
“好。”
沈清璋歇下,临钰熄了灯,一人走出去。萧府还是原本的样子,却不知明日是否还是这副摸样。
她走进萧家祠堂,其上诸多牌位,有父亲的,有姨母的,有表哥的。那对玉佩还停在裴桓牌位前,临钰拿出手帕轻轻擦拭,擦去玉佩上的灰尘。眼前尽是多年前,表哥凯旋的风光。如今,墨酎肆,诗牙坊早已物是人非,父亲不会在灵台上教她辨认星宿,裴桓也不会伴着“裴将军凯旋”之声归来。“往后,便又是另一番天地了。”临钰笑道,“你们运气好,见不到了。”
她走到藏书阁,推开门,上了灵台。灵台上布满了灰尘,此夜残月依旧明亮,星汉依旧灿烂。数年已过,宛若天上星辰,变化万端。天下四分五裂,十方兵卒将士竞其一处天地,竞得血泪横流,争得人性泯灭。这十余年,领头争的不过是天命,却以百姓为牺牲,以将士为长枪。又有几人真心为了与世人安稳?
而这天命,也不过是上天的拨弄罢了。
应知上天从不会停止拨弄世人的命运,世人抬头望天,用尽一切要窥探未知,岂料这窥探也尽在命运之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