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控鹤指挥使皇甫麟、及守城军备统领几人齐聚延英殿,同梁帝商议对策。
“陛下,不若驾幸段凝军,或能有一条生路。”一人道。
“不可。”皇甫麟道,“段凝此人并非将才,其官也是侥幸。今危机窘困之际,指望其转危为胜,实是难事。且段凝听闻开国侯兵败,早已吓破了胆,安知能为陛下守节?”
殿内无声。
报信官飞奔而来,跪倒在梁帝面前。
“陛下,唐军攻城,开封府王瓒抵御已处败势!”
梁帝垂首闭目,此时,便再也逃无可逃了。
“都下去吧。”梁帝遣散众人,“皇甫麟,留下。”
“如今,可是再无转圜之机?”
皇甫麟跪地,“陛下……”
“朕知道了。”梁帝走到皇甫麟面前,“李氏一支,乃我大梁世仇。我身为朱家子孙,大梁皇帝,绝不能降于仇敌之下。与其等唐军打进宫里杀我,不若,你先将我杀了吧。”
“陛下!”皇甫麟顿首叩拜,“臣是大梁子民,陛下之臣,只能为陛下效命,又怎能伤害陛下,做此不忠不义之事啊!”
报信官又来传,唐军已攻破汴梁城。
“你若不肯杀我,又打算将我出卖,给李存勖吗?”梁帝蹲下,让报信官下去,将皇甫麟扶正身。
“自然不会!”皇甫麟道,他急于表明心意,遂拔出佩剑,“臣愿以死明志,臣对大梁忠心不二!”
说罢,便将剑横于颈上。
“我同你一起死。”梁帝握紧皇甫麟的手,往自己脖颈一横,一时,血流如注。
“陛下!”皇甫麟看着眼前梁帝死在自己眼前,重重叩拜,全了君臣之礼,遂提起佩剑,自刎而尽。
宫中大乱,街上更是不复往日盛景。王家将萧临钗送到萧家,叮嘱她见到王睿归来,定要保其性命。此刻,开国侯府内只剩王彦章之子在堂,他遣散府内众人,只道:
“娘子,如今家国不再,地下有你,我来寻你。”说罢,挥剑自尽。
敬翔府内也不安生,听闻同为大相公的李振早早开门投降,敬翔道:“李振妄为大丈夫。大梁与晋世仇,我等同在大梁谋划,至君无状。今少主伏剑于国门,纵??新朝 赦罪,何面目入??建国门?”遂自尽。
沈府内,主君主母正遣散了下人,只留苏木,辛夷不愿离开的。厅上,四人齐在。沈清璋本想拼死抵抗,只为临钰怀着身子,便送回萧家罢。
“我不走。”临钰道,“若孩子没有父亲、祖父祖母,他也只是孤身,终也会同表哥一样背负仇恨,一生不得顺遂。若新妇退避,便也不配是沈家的媳妇,萧家的儿孙。”
“我原本的意思,是你二人一起去萧家避祸。”沈正德道,“你母亲是朱家外戚,唐王不会放过。与其被唐军杀害,不如自行了断。我们早已商量过,只保全你们二人便罢。”
“不!”沈清璋站起来,“父亲母亲殉国,独留我一人,这算什么?”
“新妇有了身子,你该活着,做好这孩子的父亲。”郡夫人道,“新妇说得对,孩子尚未出世,就算为了他日后有父亲在,你也得好好活着!”
“不。”沈清璋坐下来,“我绝不做懦夫。”
“让你留下,实是委屈你。但你忍心临钰此后守寡,孩子日后没有父亲吗?”郡夫人道。
“我……”沈清璋如今左右为难,终是弯了腰。
“郎君不必为难,我愿同沈家共存亡。”临钰握紧沈清璋的手,如同从前他握紧临钰的手一样。此刻二人命运共担,祸福与共。
“可是……你还有身子。”沈清璋道,“我又怎能如此狠心,让你们母子二人陪我一起死?”
“好了!”沈正德道,“就这么定了,不必再多说!”
“苏木!”沈正德叫来人,“带郎君娘子去萧家,我已去信告知萧家接应你们。”
“父亲!”沈清璋跪地,“父亲母亲决心抛下儿子吗?”
左右为难,是这世上最揪心的事。
“死是最容易的事。”沈正德道,“你死了,才是懦夫。”
“父亲……”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沈正德的儿子!”沈正德背过身道,“我征战一生,手上沾了无数的血。我见过的生离死别不计其数,又何惧此事落在自己的身上?”
“子澈。”郡夫人蹲下身子,扶着沈清璋,“我与你父亲是少年成亲,也有十数年了。从前只道是陛下旨意,毫无真心。如今,却也多了许多感情。现下,我们该有自己要走的路,你也该过好自己的生活。你得活着,保住我们沈家唯一的血脉,你得同临钰琴瑟和鸣,一生安稳。这样,我与你父亲在地下才能安心。”
“母亲……”沈清璋如今流着泪,全然不似这个二十有余的郎君。
“子澈,你莫不是怕了?”郡夫人笑着,眼中泪却也停不住,她捧着沈清璋的脸,拭去他脸上的泪,“活着不易,你怕了吗?”
“不,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