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去。”
“那……嫂嫂刚有了小郎君,我陪你去看看小侄子如何?”
“郑姐姐?”
“是啊。”沈清璋道,“你不是说给嫂嫂和小侄子备了礼吗?咱们去看看他们,也让你散散心。”
“好。”临钰答应下。
婉仪见临钰来,忙招呼她坐下。
“你家郎君没一起来?”婉仪道。
“他同大哥哥说话去了。”临钰拿来一只长命锁,同一份锦盒递给婉仪。“长命锁是给小侄子的。这是我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配上这一个玉镯。很合适你。”
“什么礼的,都没有咱们几个平平安安,一同玩笑的好。”婉仪收下礼物,命女使放好。
“妹妹,你这身子也有了,感觉如何?”
“就是见不得甜腻的东西,余下的倒也还好。”临钰道,“大体上也算还好,平平安安的,没什么祸事。”
谈及此处,婉仪的神色也落寞下来。
“表哥回来了。”
临钰眼神一转,“什么?”
“他回来了。你可要去看看?”
“我……”
“沈郎君不想让你见,怕你难过得伤了身。”婉仪道,“可我觉得,这是最后一面了。去见一见吧。”
“他现在怎么样?”
“有人清理过,大抵还算好。”婉仪道,“与他随身的于维没了家人,也让我们家葬了。”
临钰垂头闭了眼,良久才开口。
“郑姐姐,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好。”
临钰带着辛夷走到屋外。屋里挂着白灯笼,供着香炉、蜡烛。临帆守着长明灯,沈清璋坐在身边。屋内停着棺椁,放置明旌。
临帆见临钰来了,同沈清璋一起上前迎去。
“你来了。”临帆道,“去看一看吧。”
临钰在屋外久立,眼里盯着屋内棺椁,一步也不肯动。
“算了。”临钰勾起一抹笑,“表哥这个人好面子,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憔悴不堪的一面。”
“我只远远地这样看就好。”
“这怕是最后一面了。”临帆道。
“在我心里,我们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临钰道,“他身上怎么样?可有赙赗?”
“有。”临帆道,“除了姨母留下的,还有很多。他身上伤口没什么异样,只是不知为何,手上握着拳,也弄不开。另外,我们在于维身上找见两封信,一封是给家里人的,尽是感谢。一封是托我给你转达的。”说罢,他将那封信递给她。
信上满是血迹。临钰盯着许久,终还是接了过去。
“多谢。”临钰道,“我去祠堂。”
沈清璋欲跟上去,却被临帆拦下。
“就让她去吧。”临帆道,“这是从小同她长大的兄长,有辛夷看着,没事的。”沈清璋遂不放心地看了看临钰离去的背影,答应下来。
临钰看着裴桓的牌位,是整座祠堂里最新的,难为祖父愿意将表哥放在萧家的祠堂里。
“你看,我们都将你视作家人。你再也不是没有家人的孤家寡人了。”
临钰坐在一旁椅子上,打开那封沾了血迹的信。
“济川,好久未见。
不知是否会再见面,我却想给你写这封信。
听闻将有小郎君,我母亲临终给我一对玉佩,我想送弟妹一枚作为我的贺礼。另有一枚,若临钰有孩子,权当我送给临钰的。
深谢你多年将我视作兄长,多年照拂。此生交情,若今生无缘,来生再续。
另外,有对临钰的话。如今,临钰是沈家的新妇,我不便写信。若能够,望你转告。
很抱歉。我恐怕没有做好萧家的后盾。但我希望,她能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一生。外祖姨父同我说,活着才是首要的。但我做不到。如今,我已不能坐视父母深仇于不顾,眼见仇人在眼前嚣张而平静淡然。
我是个懦夫,给不了什么承诺。伤害了她很多,一直总觉很对不住她。我希望她过得好,起码有陪在身边,无有束缚的郎君,有儿女于膝下承欢,而不是和一个不知明日是否能看得到日出的人,日日悬心。我不求她能原谅我,只要过得好,哪怕恨我、怨我,我也很高兴。
或许,还是忘了我更好。心里留着恨,恐怕她不会过得开心。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日灵台上,穿着天缥色衣裙,眼中闪着光的小娘子。她从前最爱笑,哪怕姨母事事束缚她,惹得她整日难过,见我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愿她余生也能那样笑。
恐怕我再没有机会在她身边,陪她看日落。可是,每一场日落,我都会化作风、化作云,我会做最好看的日落给她看。只要她想见我,总有一道视线的终点,是我。
我这一生,也算圆满。即便千疮百孔,总有人能托着我。我初来萧府,总是孤僻,她日日找我,逗我开心。许多年过去,我也渐渐能走出家破人亡的苦厄,萧家救了我,她在深井中捞起我,才能有如今的我。她将我从黑暗中拖出来,在我身上覆了最暖的光。
我心中许多缺口,她是补丁,填满我的心脏。”
临钰攥紧了这封信,滴下的泪落在纸上,将墨化开。此时辛夷走了进来,说临帆叫人带来一对玉佩,还有话传。
“郎君说,他和娘子还是想将这对玉佩留给你做纪念。”
临钰看着那对玉佩,是姨母传给表哥的,他却要送给自己和大哥哥。她接过玉佩,往事闪过,刺痛着她,她将玉佩放在心口,再也忍不住多日未曾放声的哭泣。
“为何他过得这样苦啊?”临钰靠在辛夷的身上,泪如雨下,“我明明都知道他有不测,我为什么没能救回他?”
“娘子,送信那日,郎君就已经走了。”辛夷轻轻拍一拍临钰,抚慰道。
临钰身上止不住地抖,“我总以为是我学艺不精,我没想到……”
“这是命,娘子。”
“命……”临钰道,“错算……这一切不过是错算。”
“我总在错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