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设计贺怀、朱圭,杀害我父亲的时候,指使李齐构陷萧礼的时候,没想过如今吗?”
“我没有!”
裴桓手中剑抵得更深,“还在狡辩!”
“好。好。”赵岩道,“可你父亲那次,是陛下的旨意,你也该恨陛下,不该恨我啊。”
“你也不无辜。”裴桓手一挥,送赵岩饮恨西北。“我姓裴,随父姓,是裴老将军的儿子。你在地下,可记好了。”
“余下的,便是我与梁帝的事了。”
若是在旁人看来,此夜定是观星赏月的良夜。但临钰知道,荧惑守心,预兆血光之灾,大凶。
裴桓看着眼前倒下的这个人,眼里藏了多年的泪终于放出来。从七岁父亲去世,到后来母亲病重,一次一次嘱咐他,要好好活着,要平安喜乐。他早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没有这样的奢望了。
大仇得报,他扔了短剑,手里握紧那枚平安扣,终于笑出来。只是这笑里,掺着多少血泪,多少隐忍,多少无助,多少玉石俱焚。
他早已记不清了。
段凝进来,看见这一幕,忙问裴桓发生了什么事。
“赵岩,通敌叛国,我杀了他。”
帐中安静一阵,一柄长剑刺穿裴桓的身体。
裴桓低头看了看,也不惊讶。
“我早知道,你们是一伙的。”
“我都听见了,将军。”段凝道。
“我不在乎。”
“郎君!”帐外传来一道声音,裴桓听得出来,于维回来了。
于维进来,看见此景,拔出长剑同段凝打起来。二人打到帐外,裴桓强忍着痛,走出来,“回来做什么?你快走啊!”
于维没有回话,只一心想杀了段凝。
段凝的手下前来帮忙,裴桓见状,拔出腹中长剑,护住于维身后。
不多时,他手中长剑被砍断,只能赤手空拳抵挡。只是,寡不敌众。裴桓受着伤,本就脚步虚浮。他看见一人朝于维刺去,奋力挡在于维身后,挨了一剑。
这一剑,刺在了心上。
于维看见愈加愤恨,将裴桓扶在木桩边,起身挥剑乱砍。可他一个人,裴桓的亲兵不在,他终于还是被多名兵士拿长□□穿。
于维终于卸了力,跪倒在裴桓身前。
“郎君……”
“回来……做什么?”裴桓道。
“我……誓与将军……共存亡。”说罢,他朝前倒下,倒在裴桓眼前。
“于维……”裴桓此时也是强弩之末,想起身,却再没气力。“于维……”他伸出手,虚抬着碰了碰于维,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放心,裴将军。”段凝拿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我呈给陛下的军报,定会写到,裴将军战死沙场,无畏唐军,英勇无双。”
裴桓苦笑一声,“我不在乎。”多年前,他说过,会做萧家的后盾,此刻,他终归是食言了。
他笑着,卸下多年的重担。这些年,只有仇怨、愤恨跟着他。好容易有了萧家这个将他视作己出的家,却无能报答,他惭愧。不过,萧家如今都过上了安稳日子,弟妹都成了亲。尤其是临钰,终于找到一个人品贵重,对她一心一意的郎君,又做了司天台的人,萧家、沈家定能护得住她。他也略略安心。
临钰见得天象,双腿无力支撑,跪倒在灵台上。
“又算错了。”临钰不自觉眼泪已淌在脸颊上,她嘴里喃喃道,“我就知道,又算错了。”
终末,大梁旗帜还挂着,随风飘动,不惧何时将要落下。
此刻,裴桓眼前只剩在萧家的一幕一幕。
及冠之时,外祖姨父亲手为他加冠,取字的一幕。母亲去世,嘱托他平安喜乐的一幕。家中叮咛,万事活着才有希望的一幕。兄弟学堂,玩笑热闹的一幕。于维在自己身边,视为亲人的一幕。这样看来,他也算圆满了。
贞观四年的上巳后,他同临钰在灵台上观星的那一幕。月光微弱,穿着云制的纱幔,衬得星象格外明晰。那时,临钰的眼眸里是夕阳入夜前最后的一束光,叫人忍不住驻足,忍不住远望,忍不住追上去,就如她幼时一样。那时,临钰慌得移开眼,他只觉得愈发动人,也确定了她的心思。他的心像被剖开那样疼,他知道自己注定不能娶她,只作为兄长,才能保护她。
临钰的父亲去世之后的那一幕,他几乎要不顾礼数地要抱一抱她,可手抬起来,却无颜再更进一步。他只能装得平静,做她的依靠。他只怨恨自己,半生征战,竟是个懦夫。
他恨世事束缚,恨自己没能力保下萧家,让临钰同自己一起远走高飞。他只能看着她满身鲜红,踏上花轿,同满身鲜血的他形同陌路。
他握紧手中留着红的平安扣,拽下来,放在心口。那年上巳后,他买下临钰看过的簪子,还有她喜欢的玉梳。从此,不再能送她首饰,她身上不再有他的痕迹。想起来,便不免遗憾,却不能遗憾,这是他自作自受。
裴桓眼中剩下幼时,临钰日日陪伴孤僻的他,带他去花园玩耍,去灯市看灯,去灵台上赏星汉灿烂的一幕幕。她是黑暗中的太阳,是他心中只有仇恨时,抚平激昂波涛的天神,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却注定握不住的光。
“我心中许多缺口,她是补丁,填满我的心脏。”这是他在另一封信里托临帆给临钰最后的一句话。
“愿诸位余生,平安喜乐。”
从此,每场日出日落,不会再有裴桓的身影。或许,他会成为耳畔的风,天边的云,他会永远自由,永远不被束缚。
“临钰!”沈清璋前来扶着临钰,“怎么了?”
“没事。”临钰眼里还空洞着,“我只是又算错了。”
“母亲让我接你去席面上。不然,我同母亲告个假,你在房里歇息吧。”
“不用。”临钰才回了神,她站起来,“走吧。”
华灯初上,空中放着孔明灯,街里热闹非凡。沈家、萧家,一家家人围在桌前饮酒、赏月。滑州军营一夜冷寂,料理了尸体后,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