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入座,教师爷坐于台前。郑婉仪叫了叫萧临钰,“一会儿下学的时候,你陪我去大相国寺上上香,好不好?”
萧临钰回头悄悄地点点头。教师爷看见,拿戒尺敲桌,“在下说什么小话?我让你们读《颜氏家训》,可有什么见解?”
裴桓先开口:“《颜氏家训》中,‘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学生深有所感。当今乱世,战争不断。若子女骄奢淫逸,门风不严,则无法存续。若父子尊卑分明,家中风气才可稳固。至于这第二句,则是亲情慈爱。不可因溺爱而漏于管教,不可因威严而不讲情面。父母要担当父母的责任,子女才能做好子女的本分。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不可乱了分寸,方能在乱世中保全、延续。”
“不错,方圆之内,规矩之中。裴小将军是战场上的人,对时局也有所看法。我私以为,战场上下来的人服从军令,却也定是有股子冲劲。裴小将军如此审局势而顾大局,实在是不错。”教师爷点着头,喝了一口茶。“其余人呢?”
“先生,学生读到《文章》一篇,有‘自古文人,多险轻薄’,学生有不同的意见。”沈清璋开口。
“请讲。”
“颜之推先生认为文人因文采而骄矜,可只有文人才能将历朝历代的学识传于后世。若轻文采,纵使国与家世代传承,却只是一副空荡荡的身体,致使国将不国。这样的说法未免苛刻。”
“‘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颜先生是想说不要因文采而恃才傲物,玩忽职守。”萧临钰开口:“然而,颜先生是作为黄门侍郎才有这一番感悟。评价文人是重品行而非文采。再者,侯景之乱中江南文人的惨案仍历历在目,文人相轻而死于非命者不计其数。所以颜先生才有此一说来告诫后人,却不是真心摒弃文采。但在此之外,学生以为,文采是盛世的象征,却不是盛世的脊柱。当今武进士同文进士一样,都是为国选人才,不拘如何才是真有贡献。沈公子家就是武将出身,侯府一门武将为大梁披荆斩棘,是大功臣。如今沈公子弃武从文,只要品行卓然,一心为民,也是忠君爱国。武将护着的是盛世,然后才有文采可传承。”裴桓隔着屏风看向她,复低头含笑。沈清璋先是愣了一愣,又似不意外摇了摇头,对萧临帆讲着小话,“你家三妹妹果真能言。”
“大丈夫不在文人或武生,都是为国基业所操劳。三妹妹与沈公子所说都不无道理。颜老所作家训是为训诫子孙,保全家族,当审时势而看。颜老一生多舛,对文人的说法也是对子孙的警示,只要文人不恃才傲物,自吟自赏,文采亦可为国尽忠。”萧临帆道。
郑婉仪开口:“我认为不错,大局为重。颜老历经世事才不期待后人,一切只为了护家族安稳,保家人平和。但文人有文人的长处。若非文人,我们如今也无法坐在这里讲一些经史文章。岂非都要目不识丁,满眼只看着如何侵占他国土地不成?”
“实不相瞒,我与家父在外期间,听说了许多事。当今时局动荡,好不容易才挣得几年和平。外面鬻儿卖女,食人肉事闻之骇人。也许正是因此,我朝便看中武将,以期让百姓有太平生活。”箫临钗听完所有人的话,才缓缓说着,“各人做好各人的事情,各人担当各人的责任。文人不以文采相轻,武生不以武艺相害,而各自忠于陛下。以民为重,则皆是我朝的栋梁之才。”
郑家同萧家的马车一同出门,二人在大相国寺下了车。“我说临钰,你怎么总是向着你家裴表哥说话。沈家的公子都被你三两句说得没话。不知道的还以为......”
“郑姐姐说什么呢?”萧临钰轻轻拍打了一下郑婉仪,“这种事可不能信口胡说。你让我陪你来大相国寺,就为了讨我和表哥的趣啊?”
“那倒不是。我家大哥哥在外任职刚走,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想着要来上柱香求一卦是最好的了。现在外面也不太平,总有些流氓匪寇的,我总是担心的不得了。”
“我偶然听我爹爹说起过。现在外面兵祸还不干净,总是不安全的。我们求了卦也快些回去吧。”
郑婉仪求了一卦,中吉,心下不安算是放下一点,将卦桶递给萧临钰。她却没接,将卦桶放下。
“我不信这个。”
“怎么?还在研究星象?这天上的东西是最变化无常的了。若是天上的能算准,那人人抬个头望个天好了。”
二人走出大相国寺,正巧遇上裴桓同萧临帆结伴。“表哥,大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母亲嘱咐我一定要在这儿请两串手串回去。定之不日就要启程出境,让他随我一同求个平安。”萧临帆解释着,“你们正好在,不若等下我们一起回去?女儿家的不安全。”
萧临钰看了看郑婉仪,见她并不反对,便应承下来。她二人走在男儿后面,萧临钰看着裴桓愣神。他又要走了,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郑婉仪则看着萧临帆,眼角含笑,正想扭过头找临钰说说话,就看见她发愣。
“你怎么了?”
“嗯?”萧临钰回过神来,“没事啊。”
婉仪不是个好糊弄的,“少来,我看见你看着裴公子,是不是他又将出走,你这心中——”
“没有没有。”萧临钰忙捂住郑婉仪的嘴,还好前头走着的是粗制大条的性子,压根没有注意到后头说了什么。
“一会儿上了车同你说。”
二人又走进殿内,这次萧临钰拿起卦桶,掉出上签,才松了一口气。良久,她将卦签整理好,又闭上眼睛摇了摇,下下签。
“这是什么?”郑婉仪将签捡起来。
“没什么。”萧临钰忙拿回来,塞进卦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