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载渊翻过院墙的时候,刻意压轻了脚步。夜已深了,水云裳间的后院里只余几盏檐角灯笼还亮着,烛火透过薄纱,在地上投下几团模糊的光斑。他绕过那架新扎的藤秋千,花枝上的紫薇蔫了半边,在夜风里瑟瑟地抖着。
正想着三天的屋子是不是在西北角时,余光瞥见墙角槐树粗壮的枝干挂着一团白色的绸布一样的东西,下面还有黑乎乎的一片。赵载渊以为是谁的东西落在那里了,悄无声息地一个起落到了离树不远的地方。
他定睛一看,哪里是一团白色绸布分明是一个蝙蝠似的倒挂着的女人,垂下的黑乎乎的一片是那女人头发。
他脑中忽然浮现那日山上三天所说的女鬼,不由得伸出僵硬的手按上腰间的匕首,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只见那白色的中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晕,一双惨白的小腿勾在树干上,身形随着风轻轻摇晃着。
赵载渊还没上前看清她的长相,那女人就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交叉的双臂全然展开,腰背向后折如一张拉满的弓,赵载渊手中的匕首刚想挥出,月光洒落照出女人的脸来。
“三天!”
“赵载渊?”
两人同时惊呼出声,三天看见赵载渊的匕首,腿上用力身子又是一荡,原本勾在树上的双腿顺势松开脚尖在半空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度后稳稳落地。
三天用手拨开额前的头发,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对着赵载渊道:“你怎么不走正门?”
“夜深了,怕惊扰。”赵载渊将匕首收回去,见三天光着脚站在一地的落叶里,眉头不由得皱起,他刚想把外衫脱下让三天踩着,就见三天平地跃起在空中打了两个漂亮的旋身坐回了树干上。
“那也不是你不请自来的借口吧。”
赵载渊仰起头,见三天坐定后头发散了一地,有几绺还缠在肩上。三天觉得不方便伸出左手手拢了一把头发,右手从额前往后拨,露出光洁的额头顺便将长发缠在手掌间,想将头发束起来,又想起没有簪子也没有发带。三天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嫌麻烦还是懊恼。见她又准备下地,赵载渊连忙出言制止。
“等等。”
言毕,赵载渊已经坐在三天旁边了。那几百年的老槐树头一遭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压弯的枝桠摇晃着发出抗议。
树上的两人可没什么心思管一棵树的异议,赵载渊抬手抽出自己的玉簪。他出门时束得利落,玉簪一抽勉强能支撑,仅有几缕发丝贴着耳侧垂下来,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三天低头看了一眼。那簪子是青玉的,同他的衣袍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似乎很喜欢青色。
“你的头发也散了。”三天说。
“无妨。”
三天接过发簪,左手将所有头发拢到脑后,用簪子横在发间左两圈右一圈,结果原本凌乱的头发倒是簪上,只是四处都跟杂草似的旁逸斜出。
赵载渊看着她簪发的动作,目光里忍不住染上些许笑意。三天知道自己手法粗糙,但是这一没梳子二没镜子,还指望她做的有多好。
“如若不嫌弃,我来吧。”赵载渊笑道。
“你行吗?”三天怀疑地将发簪还给赵载渊,转过身盘腿坐在树干上,将嘴里的草茎从左边移到右边。
“应该可以,神器军有时事务繁忙,我便整日泡在公务里,一应的生活起居都是自己打理的。”赵载渊道。
“我以为你们这些王孙公子平日里都是身边不离伺候的人的。”
“哪就那么矫情了。”
三天当然知道他不会这么矫情,她走南闯北见识倒也算广博,知道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只要不是那败家破业的无良之人,通常对下人还是很仁慈的。就比如钱老板的钱家在天门府的声望就很是不错,所以她一开始也没想到侯敬偷玉蝉的原因是希望出人头地。
她只是觉得尴尬,赵载渊动作异常温柔,微凉的指尖轻触过三天的颈侧带起一小片肌肤的酥麻。这时候,三天脑中就开始不自觉地浮现赵载渊的脸以及她触碰他侧脸时的触感。三天攥紧手中的书,咽了口唾沫开口问。
“话说,你到底来做什么?”
“我来道别。”赵载渊说,“明日启程回上京。”
三天不解,“道别需要晚上道吗?”
赵载渊语塞,那总不能说我想来看看你吧。
自从那日赵载淳说完那一番话后,赵载渊脑子里老是在想这件事。他自小恪守礼节,到如今也甚少与女子来往,接触最多的除了王府里的女眷就是他三姐赵素徵,对感情之事不说是一窍不通那也是一概不知,最后他想着想着就到了水云裳间的院墙外。
“那个,我,我我准备回去查查账本上那些往来之人。”赵载渊将簪子插上,立刻将身子转到了另一侧。
“你看出什么了?”三天抬起手摸摸头上的发髻,果然是常见的男子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