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玉成走了,一连好几日夜不曾出现。
听说他在军中操练频繁,让那些旧部苦不堪言。
尤其是廖沉将军,认定上官玉成火气太大,每天变着花样给上官玉成熬汤,起初是琼玉膏、雪霞羹,见不起效,后来是黄连汤、地黄汤,惹得上官玉成大发雷霆。
上官玉成不来找南宫濯华,宫中的人见风使舵,明面上她们的吃穿用度都短缺了不少,南宫濯华以及四大丫鬟在宫里宫外经营多年,日子倒是不受影响。
至那夜后,夏萤几人待南宫濯华分外小心翼翼,连春华也被叮嘱安分守己,不要烦扰南宫濯华。
南宫濯华见状,点点几个丫头额头,开怀大笑,“回来这许多时日,我有时确实夜里梦游,可上官玉成那个狗崽子来的那夜,我并未梦游。”
秋声不解,“主子,那您……如今我们人在屋檐下,为何要惹怒上官玉成?”
“秋声,有人要见我,狗崽子盯得太紧了,我们一言一行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若再不打发他,有些人怕来不及见了。”
南宫濯华胸有成竹,冬蝉略一思索,想通各种关节,夏萤和秋声则是一头雾水,想了半晌也有了眉目。
春华懵懵懂懂,“主子,若有人要见主子,可以直接登门拜访,为何要大费周章?”
“我已经投了饵,鱼儿自会上钩。”
南宫濯华没想到鱼儿上钩上得那么快。
这日黄昏,来人领一人,着一袭麻布素衣,披着素色缎面斗篷,堕马髻上插着素玉簪,脸上脂粉全无,见着南宫濯华,细细打量她后,微微欠身,清浅道:“姐姐,好久不见,见到姐姐安好,我便安心了。”
春华皱着眉,来人竟是淑妃,太子生母独孤萝。
“你还有脸来见我们主子?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春华气冲冲道。
这人好生无礼,主子当年同陛下鹣鲽情深,与独孤萝也是闺中密友,没想到她却觊觎陛下,横插一角,求了她姑母先太后做主,成了陛下的侧妃,甚至还逼得主子远嫁。
独孤萝却没有生气,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春华这丫头,还是这么鲜活。”
“咳咳!”
她自小体弱,站一小会儿就微微气喘,自陛下去后,她容色一日日惨淡,脸颊瘦削得过分,眼也凹下去,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独孤萝用帕子捂住嘴,一缕鲜血浸透了素色罗怕。
南宫濯华将她扶到座位上,替她顺气,又瞪了春华一眼,让她去准备茶水和糕点。
春华不服气跑出去了,夏萤盯了一眼秋声,秋声只得不情愿去追春华,只临去前双眼晶亮地在南宫濯华和独孤萝之间来回打量,冬蝉悄悄打了秋声一下,秋声只能识趣走了。
冬蝉替独孤萝上了杯热茶。
茶盏是越窑秘色瓷荷花盏,茶是绿花,当世名茶。
茶香缭绕中,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独孤萝才缓缓开口,“姐姐,自你回大禹,我屡次想去拜访姐姐,可陛下不许,我的身子不争气,陛下不准我出荣华宫,我真羡慕姐姐,姐姐好像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过得好,不似我,身似藤萝,离了家族和丈夫,无法独自存活。”
南宫濯华眉眼清湛,“妹妹,这不正说明你有家族和夫君可倚靠,这已经胜过天下女子良多。妹妹专程来找我,不是为在我面前自怨自艾吧?”
独孤萝沉默半晌,才压着嗓子,“姐姐,当年的事……”
南宫濯华抬手打断了独孤萝,“妹妹,旧事不必再重提,当年的事……各有难处,我也早就不放在心上,我知道,那些事跟你无关,你不过是情不由己、势不由己,我忘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独孤萝低声啜泣,哽咽道:“这么多年来……世人都说我鸠占鹊巢,说我背弃密友,说我破坏了陛下与姐姐的姻缘,我带着愧悔过了十六年,如今听到姐姐这句话,死也值了。”
南宫濯华听着这话头不对,她以为独孤萝来见她,是为了保住太子和皇孙的性命。
“母亲!”
随侍在独孤萝身旁的,竟是太子皇甫让。
他方才垂着头,此时才抬起头来,他面貌与其母肖似,生得极清瘦,但眉目清正、脊背挺直,宛若青竹,风骨凛然。
皇甫让安慰了独孤萝许久,独孤萝才止住了啼哭,南宫濯华正要打破沉闷,两人径直朝南宫濯华跪了下来。
“姐姐,我想将皇孙托付于你,求姐姐帮我照顾皇孙。”独孤萝声音决绝。
南宫濯华一惊,“你和太子都在,皇孙怎会轮到我一个外人照顾?”
独孤萝眉眼决绝,“陛下已死,我无意苟活人世,求姐姐成全。”
太子声音清润,“听闻父皇临终的遗言并没有提到我……”
南宫濯华下意识想替皇甫昊解释。
太子却没有怨怼,坦然道:“覆巢之下无完卵,能保全皇孙已不容易,我是太子,皇甫昊绝不会允许我活着。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我天生体弱,苟延残喘十五载,已是万幸,我生来便是太子,享荣华富贵,又得父皇托江山之重,得母后关爱,得妻子爱重,还有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虽死,无憾,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