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将晒着的被褥抱到房间里,铺在床上,又去厨房生起火,将药放在罐子里熬煮。宋满说:“这里我看着,你先去照看永安吧。”
余年点头,走进卧房,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何永安一笑:“好多了。”
余年望着他,明明上一次见他还是康健的正常模样,这才多久不见,就病成这个样子,那个一路保护着他们的人,原来也有如此虚弱的时候,这一次,该换他们来照顾他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余年涩声问道。
何永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帮我拿去烧了吧。”
“这是什么?我能看吗?”
“看吧。”
余年将纸展开,眼睛倏忽间瞪大了,眼神和语气都透着不可置信:“这……这是你的身契?”
何永安轻轻点头:“崔家放了我。”
“你等着,我这就去烧掉。”
身契这种东西,既然拿回来了就得尽快销毁,否则万一丢了,被有心人拿到,便会是一桩极大的麻烦事。
余年快步走进厨房,将身契投入炉中,火焰顿时将纸吞没,她脸上表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宋满看见她这一串动作和表情,只觉摸不着头脑:“小鱼儿,你把什么烧了?”
余年转头看向她,露出久违的笑容:“永安现在自由了?”
宋满怔愣了一下,片刻后便明白了:“你烧的是他的身契?”
“是啊,他让我尽快烧掉。”
宋满也激动起来:“崔家怎么会把身契给他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呢,这就去好好问问。”
余年急匆匆地回到何永安房间里,语气轻快:“身契烧掉了,你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这东西一烧,何永安身上的病气似乎也跟着进了炉子,精神更好了。
余年坐在床榻边,问道:“现在可以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何永安将自己回到崔家后发生的一系列事都讲述了出来。
听到何永安淋了两次雨,余年的手指攥紧了褥子,气道:“她为什么让你淋雨?”
何永安声音平静:“她觉得我对她不够尊重。”
“你骂她了?”
“哪有下人骂主子的?”
余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刻意忽略这个问题,又问道:“如此说来,崔二少爷是以为你得了时行伤寒,怕会传染给崔家的其他人,这才不得不放了你的?”
何永安沉默了一下,说:“其实,他本也可以捏着我的身契,让我自生自灭的,说到底,他也不是那么狠心的一个人。”
对昔日的这个主子,何永安的感觉也很复杂,他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也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进入崔家很久之后,他才得知,其实府里有相当一部分护卫都是被雇佣来的,换句话说,他们签的是普通雇契,不是卖身契,而当时,崔子墨和沈护卫不是这么说的。
作为一个主子,崔子墨在护卫面前,自然是高人一等的,即便亲妹妹崔紫莹故意折腾自己的亲随,他也是帮着妹妹的,被捏住命门的奴才,不过是被“不痛不痒”地欺负了一下而已,对于他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对于下人,崔子墨也并非完全没把他们当人看,从这次何永安患病来看,他还算有良心。
最后还他身契,放他走,一个原因是担心他连累崔家其他人,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愿再为他耗费钱财,除此之外,还有更深的原因,那就是崔子墨对他可能也怀着愧疚之心,在他病重的时候让他走,索性将身契也给他,算是对他的一种另类弥补。毕竟,这是他的心愿。
这些,都是何永安自己的猜测,崔子墨的真实想法如何,他是再也不会得知了。
“我也不怪他,身契是我自愿签的,这几年里我吃的穿的比往日也好得多。”
余年安慰道:“你也不要自责,更不要觉得自己对不起谁,他是个宽厚的主家,但你所得到的那些都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完全靠谁的施舍。”
“我明白,”何永安微笑着,“谢谢你,阿年,我又可以和你们一起上路了。”
余年惊讶道:“你不准备留在家里吗?”
“我……自然也是想的,只是,恐怕现在不行。”
崔子墨是放过他了,可崔紫莹未必不会来找他的麻烦,况且,崔家产业多,他以后在浦州城谋生,难免会碰上崔家的人,这个时候,他不愿面对崔家人。
余年见他不语,也不再多问,只说:“和我们一起,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你们呢?会嫌我是个麻烦吗?”
“没有你在,我们走不远。你放心,张大夫肯定能治好你,到时候我们一起上路,你心里便不会再有负担了吧?”
“那是当然,我已经是自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