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太忙了，她是手握实权的四皇女，这场大婚牵扯着这么多事，有那么多公务要操心，等忙完这一阵子，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一定会像从前那样，笑着站在他面前叫他“辰哥儿”，会从袖袋里摸出张记的桂花糕给他吃，会捏着他的脸逗他生气，逗得他炸毛了才肯收手。

她当初亲口说过要娶他的，她不会骗他的。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念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费劲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

后来，他靠着床头的床柱，就这么歪着身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天际一点一点透出了暖融融的亮色。

那件绣了满幅鸳鸯戏水的大红绸缎，被他死死攥着压在身下，折腾了一夜之后，原本挺括平整的料子被揉得皱巴巴的，连金线绣成的鸳鸯羽毛都磨得发毛了。

他的脸埋在柔软的锦被里哭了大半夜，脸上的泪痕干了又被新的泪水打湿，湿了之后风一吹又结成紧绷的硬痕，反反复复，在原本白净的脸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窗外院中的柳树枝头，有早起的鸟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点一点把天喊得亮透了。

暖融融的日光穿过院里浓密的枝桠，透过糊着窗纸的木窗格斜斜洒进来，在青灰色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浅淡光影，暖烘烘的落在他脚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自己满是泪痕的脸，撑着榻沿慢慢站起身。

宽大的衣摆扫过榻边掉落在地的红绒绣球，他弯腰把皱了的大红嫁衣一点点身上脱了下来，一点点抻开抚平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装婚服的梨木描金箱笼里，慢慢扣好了箱笼的铜锁。

他挪着步子走到妆台边的铜镜前，对着冰凉的镜面一点点理好了自己散了的发冠，扯平了身上素色常服皱起的衣摆，攒了半天力气，对着镜中眉眼红肿的自己，努力扯出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平和的笑。

没关系的。

现在他已经名正言顺地是四皇女云清与的正君了，他已经名正言顺住进这座四皇女府里了。

只要他安安稳稳待在这里，安安分分守着规矩，她总有一天会看见他的真心，总有一天会愿意重新回到他身边。

成婚后的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云清与待他，从礼数到照拂，处处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整个四皇女府里，给他准备的吃穿用度全都是京城里顶尖的好，每日都会陪他一起用膳，她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逢年过节宫里赐下来的赏赐，她分到他这里的，比任何一位亲王皇女的正君都要丰厚体面。

她甚至特意拨了四个手脚麻利的小侍，专门伺候他的日常起居，生怕他从前在将军府自在惯了，住进规矩森严的皇女府会不习惯。

可叶辰偏偏宁愿她没有这么周到妥帖。

因为他清清楚楚能感觉到，她对他的好，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是带着疏离感的好，是客客气气的好，就像对待一位必须以礼相待的贵客，而不是要和她相守一辈子、同床共枕的夫君。

她每天都会来他住的醉辰居用晚膳，吃饭的时候会细细地问他，今天在府里做了些什么事，看了什么新的书，有没有什么缺的或是想要的东西

。语气温和又带着关切，可那点关切全都是浮在表面的，就像结在河面上的一层薄冰，冰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冷淡。

他试着像从前那样和她说笑，她就浅浅笑着顺着他的话应和；他提起还在将军府时，两人一起相处的旧事，她总能不着痕迹就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从不肯多接一句。

从大婚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叫过他一声“辰哥儿”。

新婚头一个月，叶辰几乎每天晚上都坐在榻上等她。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从掌灯等到夜深，等到案上的烛火一点点燃成灰烬，等到困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那扇紧闭的房门，始终没有被她推开过。

到了后来，他也不再等了。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她是掌着实权的皇女，要处理繁杂的朝政，每天都累得很，自然要回自己院子好好休息。

他应该体谅她，不应该缠着她，不给她添不必要的麻烦。

可他心里空出来的那个洞，却一天比一天更大，一天比一天更深，冷风往里灌，连呼吸都带着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