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玉后两年的职业生涯都会被一纸违规处罚所影响。

如果是刚上手术那几年，他必然会毫不犹疑，可如今的他却习惯性开始权衡利弊，逼着着自己能做出更“正确”的选择。

这不是他。

陈铭玉偏头看向身旁的方卓然，这才发现他连身上宽松的家居服都没有换，淡蓝色的衣袖挽到小臂，宽松的领口随着几个大幅度动作偏向一边，隐隐约约能看到半个锁骨。

一旁的路灯因为年头有些久显得格外昏黄，光线只能将车里人勾勒出一个简单的轮廓。方卓然的表情匿在阴影中，瞳孔却始终闪着光。

“前面路口左转。”陈铭玉报完这句后脑中突然想到自己看过的一句话。

“当你见到人生中哪个阶段遇到的人，就会回到哪个阶段。”

他第一次见到方卓然是在高中分班考试的考场。

十六七岁的少年总是发着光，身上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高气傲。可当意气用事四个字跨过岁月被重新按在一个三十三岁的人身上时，陈铭玉总会在某个瞬间恍然惊觉。

或许是自己其实从未改变过，或许是方卓然目前的举动实在跟强行要手术的自己太像，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个人在身边。

他开始坚定，自己在生死攸关之瞬做出的就是最不会后悔的决定。

方卓然的车开的很快，当他们顺利到达目的地取到药品准备返航时，时间也仅过去了四十分钟。

陈铭玉在路上和医院通了二十分钟的电话，手机电量所剩无几，方卓然瞥了一眼已经变红的剩余电量，沉声道：“不用导航了，原路返回我记得路。”

陈铭玉有些担心道：“没事，不是还有你的手机，天太黑了，容易看不清路况。”

“出门太急，没拿手机。”方卓然舔了下唇角，一边踩油门一边道：“怎么，担心我直接把你拐跑？”

说完方卓然就笑了，“放心，我还没这么急不可耐。”

方卓然确实没有说谎，他的记忆力和方向感都不错，同样的路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要走一遍就能驾轻就熟。

看着熟悉地地标越来越近，陈铭玉的手机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和医院通话戛然而止的一瞬间，方卓然的车头直冲医院急诊室大门。

来不及说话，陈铭玉“啪”的松开安全带，抱着箱子冲向急诊大门。

方卓然动作也很麻利，三两步走上前替不方便的陈铭玉拉开大门，直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厅，这才缓缓将车停到院内原本划好的车位。

他将车熄了火，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视线望向大门的方向。

体内飙升的肾上腺素正不断褪去，到这一步他才真正有时间回想，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

想着想着方卓然倏然埋下头轻笑一声，不知是笑自己的冲动，还是笑自己一个把“死”挂在嘴边的人也能为了一个生命如此争分夺秒。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没有手机的方卓然决定到医院周边走走。自己下午本身就睡足了觉，再加上刚刚折腾这么一番，整个人十分清醒。

他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吉他包，随手背在背以备时不时的灵感。又大概估算了下时间，这才踩着路灯的影子离开医院大门。

凌晨的玉树像是变了一番模样。

褪去喧嚣后的玉树很静，是那种很纯粹的安静。没有大城市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也少了汽车在马路上的轰鸣。

这让方卓然无端想起之前在路过的一个村庄。那里连小卖铺都少的可怜，人们更多是自给自足。推开房门就是自家的小院，圈起的小菜园内一半种着黄瓜，一半种着韭菜。

院里甚至有些杂乱的摆着三路车和旧铁梯，边角带着时间留下的锈迹。

那里的人会在晚饭后搬着自家的凳子围坐在房后的空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方卓然也模仿过他们的样子，人靠在墙边抬头望天。

他早已不记得当时心里想了些什么，印象里只留下了不算明亮的路灯，错综复杂的电线，影影绰绰的树以及被乌云遮挡的残月和星宿。

那里的空气和这里相似，都是新鲜的、自由的。没有大城市的逼仄，烦闷，借酒消愁。人只是静静站在这里，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微风，就自然地相信——

明天一定会是个晴天。

方卓然随意坐到身旁的台阶，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弄着，像是在记录刚刚那阵风。

这是他第一次有了期盼。

期盼夜晚的落幕，期盼朝阳的初升。

期盼自己握在方向盘里的那点希望，真的能变成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