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卓然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带着一贯上挑的尾音，像是没什么攻击性的鱼钩，在心尖滑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陈铭玉像是听见了什么定身咒语，愣了几秒，身子偏向一侧头低下去。

直到对方彻底收拾好心情起身，方卓然还能依稀辨认出那唇角未完全消退的笑意。

方卓然也没戳破，自顾自靠在旁边当大爷，看着陈铭玉将锅碗一件件洗干收好这才缓缓开口道：“你们医援...还有多久。”

陈铭玉默契的没有戳破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一周左右。”陈铭玉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那股柠檬香气直直地往鼻子里钻。他偏过头，继续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回北京一趟，处罚还没领无故旷工可是要扣工资的。”

“那如果领了处罚呢？”

“直接交罚款。”陈铭玉冲干净手上的泡沫，将碗依次摞好，“挨罚是真的，没钱也是真的。”

“但我知道你看出来了。”陈铭玉走过去坐到方卓然身边。

吃饭的那个小凳子被安放到一边，靠墙的小沙发坐一个人还算舒适，但很显然不适合两个成年男人并排，只要有人动作稍大一点，两个人的膝盖就会紧贴在一起。

“我没放下，我也确实放不下。”陈铭玉将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是我冲动了。”

因为雨下的太大了，不然袖口那抹潮湿的深蓝色怎么会那么像宽大的校服。

“这次来医援也是想着出来逃避一下生活，没想到...”

又一次搞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陈铭玉，你也太英雄主义了吧。”方卓然嗤笑出声，眼底始终带着一抹捉摸不透的情绪，“酒是我给的，酒店的房是我开的，你也是被我拐走的。”

“不是每个人都期待有英雄来拯救自己于水火的。”

“如果非要说，我应该更像是英雄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的普通市民。”

方卓然向后靠上沙发椅背，膝盖和陈铭玉的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你错了。”陈铭玉情绪平静，没和他辩解，只是淡淡道：“我这辈子都不会是英雄，甚至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如何扮演好一个普通人。”

房间拉着窗帘，方卓然刚把手搭上沙发背就被头顶的白炽灯晃了眼。

陈铭玉直勾勾的目光几乎让他无处遁形。

“一个星期后，我就会正式拿到那张处罚单。希望在中心医院门口，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被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开始震动。

陈铭玉拿起手机扫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熟悉的号码让他眉心一紧。

“怎么了？”方卓然显然也看出了氛围的凝重，电话挂断后主动续问道。

陈铭玉动作没停，手脚麻利地从沙发上起身，去拿自己挂在门口的薄外套，“有个本地人放牧的时候被山上的滚石砸中了小腿，肢体严重挤压。”

走到门口换鞋时，陈铭玉捞起手边车钥匙。“车能不能先借我用一下，医院那边的葡萄糖酸钙缺失联系市区配送又来不及...”

“我跟你一起去。”方卓然没有半点犹豫，“啪”的暗灭客厅大灯，“告诉我地点，医院那边可能会时刻联系你，你不能开车。”

“好。”陈铭玉明白现在不是矫情这些的时候，没再犹豫，跟在方卓然身后上了车，一边同步病人的实时情况，一边给方卓然导航。

“方卓然。”陈铭玉扣上安全带的时候看向他。

“嗯？”方卓然正低头打火，听到陈铭玉的声音抬起头。

“麻烦了。”陈铭玉看了一眼手机里信号时断时续的导航，“距离不算近，但我们最好一刻都不能停...”

“医院那边医生准备好了吗？”方卓然打断了陈铭玉，语气依旧拖着点尾音，转头瞥了一眼陈铭玉手中的导航，一脚油门踩下去。

“这次手术还是你主刀吗？”

“不。”陈铭玉望了一眼前方不算明亮的路况，“手术不算复杂，我赶回去的时候也不适合做主刀。”

陈铭玉听起来冷静又理智，认谁听完这段话都会觉得陈铭玉是个负责又成熟的医生。

可只有陈铭玉自己知道，当初没有按照规定进行手术的病患如今还躺在市医院的病房里，尽管情况有所好转但病情却始终卡在能否鉴定自己判断正确与否的关键点上。

向前走一步，就是判断病情正确，做出正确治疗手段。

可但凡病人的伤口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