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卓然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这段经历，甚至一瞬间不知从哪开口，思绪乱成一团毛线。

“我妈这个人我应该跟你提过，主业是研究地质的，但日常又经常往灾区跑，进行各种地质勘测，灾后重建的工作。”

陈铭玉点点头。高中时方卓然放学就不爱回家，说反正在哪里都是一个人，还不如留在学校，最起码还有个说话的人。

既然留下也是耗时间，索性陈铭玉便利用这段时间给方卓然补课，学累了方卓然便拿上放在后门的那把木吉他，给陈铭玉弹自己新编的曲。

“最后一次的时候，她赶上了余震。”方卓然的声音融在风里，“她没撤离开，也可能是根本没打算撤，总之再得到她消息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她们小组的人从手机里找到了我的地址，给我寄了一封信，还有她的骨灰。”

陈铭玉握住方卓然微微发抖的手腕，安抚性地用大拇指揉了揉。

“其实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甚至觉得一个人可能会过得更好。”

可当那封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亲人存在的信寄到手上时，方卓然还是不愿相信的将自己关进了卧室里。

他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一种很极端的说法。像他这种没有了社缘的人，往往会变得更偏激，甚至情感漠视。起初他还不以为意，觉得人的本性怎会随着经历而产生这么大的改变。

可当他真的将自己关进卧室，被伤痛和不知所措包围的那段日子里，脑中无数次翻涌且闪过的念头竟然是恨。

恨母亲看到危险还要硬闯上去，恨这个人即便是在如此危险的地方，也未曾想过给他打一个电话，发一条短信。

他清楚地明白母亲的爱是伟大的，而自己作为她唯一的儿子甚至也没有被偏爱的权利。

这些话他并没有一股脑告诉陈铭玉，因为有些事自己清楚，可说出去就略显矫情，更何况亲手将自己的伤疤揭给对方无疑是给未来埋下了一把无形的刀。

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未来。

“方卓然，这么多年...”陈铭玉小心试探道：“你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吗？”

彻底失去方卓然消息是在高考出分后。

老师在班级群统计成绩，顺便还给了点报考建议。陈铭玉记得那段时间自己曾无数次翻过那个热闹的群聊，可里面都没有方卓然的消息。

就连成绩统计那栏都是空了许久后老师帮忙填上的。

方卓然聪明，尤其是在有了他这个“私教”后，成绩提升的很快，陈铭玉盯着统计表上613的成绩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拨通方卓然的电话。

录取通知书逐渐派发到每个人手中。

陈铭玉如愿以偿录取了医学院，其他同学也在群里七嘴八舌聊着自己的院校。可无论陈铭玉怎么等，还是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出来说任何一句话。

方卓然就这样突然消失在了陈铭玉的生活中。

“本来是想在家里躺一阵的。”方卓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烟，打火机在氧气稀薄的山顶有些失灵，咔哒声响了三次才引燃。

“可是学校那边一直在催，有几个老师还来家里找过我。”方卓然侧身吐出一口烟，尽可能避开陈铭玉的方向。

“他们不愿凭空消失一个六百多的成绩，我又没什么想上大学的想法。一来二去我觉得烦干脆就直接买了张车票。”

“所以你其实从那时就决定了......”

方卓然将唇角的烟取下，夹在手指，朝陈铭玉漏出一个淡淡的笑，“嗯，我带着她又一次走过那些地方，我想知道真正踏上那片土地的感觉如何。”

“这十多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应该是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站。”

“最后一站？”陈铭玉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最终结束生命的地方。”

方卓然偏过头，将情绪隐在呼出的烟雾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恨她，也不觉得再活下去能有多大的意义。”

“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想结束生命，在和她踏过同一片土地的时候。”

“其实还挺浪漫的对吧。”方卓然偏头望向他。

陈铭玉心领神会，因为他知道方卓然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我还没有变得偏激，甚至冷漠...”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