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有时如同封藏的酒。只是静静呆在那里，等待时间赋予他们别样的厚重。

人也是同样。

仅仅一晚上的时间，陈铭玉便做了无数个梦。

在梦里，时间倒退回高中。永远对不齐的课桌，残留着数学老师印记的黑板，少年在走廊跑步时灌风的校服......

他伸手去抓故意逗他的少年，掌心握住腕骨，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刺耳的上课铃便贯穿了走廊。

铃声尖锐突兀，平等地盖过一切交流声音。陈铭玉眉心皱起，本想等铃声过去再开口，可少年却没了耐性，随手从兜内翻出一颗水果糖，变魔术般塞进陈铭玉掌心，还顺手捏了捏对方的指节。

刺耳的铃声还在持续。

陈铭玉抬手揉了下眉心，正准备转身，上课铃伴随着“啪”一声消失。

像是电视剧被猛地按下暂停，陈铭玉盯着天花板缓了两秒，这才转身捡起已经在响第二遍闹钟的手机。

事情发生的太过失控，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取消上班的闹钟。

一大早被迫在床边做了个拉伸，陈铭玉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再加上宿醉带来的偏头痛，整个人基本处在一种疲惫又昏沉的状态。

真是醉酒误事，看来今天早上的晨练计划又要泡汤了。

等等，醉酒？

意识逐渐回笼，没什么宿醉经验的陈铭玉就这样凭着脑子里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出了一个不可置信的故事。

他和方卓然跑了。

不仅跑了，还跑进酒店，跑到一张床上来了。

啧。

一向沉着理智的陈铭玉难得有些不知所措。沉默两秒，决定和另一位当事人来一场轰轰烈烈地“负责”谈话。

毕竟是自己先动的手，就算对方也有意愿，那也得建立在双方都清醒的情况下。

然而还没等陈铭玉在脑中罗列清所有的责任条款，扭头一看，身边哪还有什么方卓然的身影，就连对方的体温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难不成他根本没在这里过夜？

可明明最后结束的时候......

记忆又一次回溯，陈铭玉靠在床头阖上眼，脑中全是方卓然仰头时脖颈拉出来的线条。

喘息声在两人间被压得很低，是隐忍，也是默许。

昨晚情绪爆发的太快，这其实很不像他，但现在显然不是整理情绪的时候。陈铭玉没再细想，掀开被子下了床，拖着有些昏沉的大脑进了浴室。

昨晚忘了开空调，一夜睡下来皮肤黏得难受，他囫囵给自己冲了个澡，这才套上堆在沙发的旧衣服，准备退房。

陈铭玉动作不大，可在系皮带的时候，口袋里还是有什么掉了出来。很轻，像纸片一般，落在地上没什么声响。

他弯腰捡起，发现邮票大小的纸片上印着一串蓝紫色的花。

他对花了解不多，自然认不出这是什么，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既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也不做任何解释，只会静静留下一点小纪念的人，他这辈子也只认识一个。

将纸片仔细收进上衣口袋，陈铭玉刚刚还有些阴郁的心情逐渐缓和了不少，甚至还在离开酒店后，主动给刘默打了个电话。

不知昨晚刘默又跟家里的猫主子玩到几点，电话足足响了半分钟才被人接起。

“喂，陈儿。”对方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语气有些无奈，“这一大早的，今天咱俩不是休假吗，你别告诉我急诊那边又给你打电话了。”

医生当久了，连个起床气都不能有。刘默还没来得及缅怀自己逝去的假期，就听见电话那头平静地说了句没有。

已经穿了半条裤子的刘默这才得空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不是陈儿，早上九点半，九点半！！！”对方像是被气笑了，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刘默把自己重新“扔”回床上时咚的一声。

“下次您把你那不是放前面说行吗。我家猫在身上懒腰伸一半都让我给丢床上去了。”

“行，下次注意。”陈铭玉也笑了，停了两秒继续道：“昨天酒馆那老板，你很熟吗？”

“啊？”刘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陈铭玉是要还他酒钱，下意识开口：“没事没事，酒钱你不用管，反正我常去，老板会给我记账......”

“不是酒钱。”陈铭玉开口打断，语气下意识变得低沉，“老板有没有跟你说过，昨天那个驻唱上班的时间。”

刘默有些意外，“你说那个方什么？他不是你同学吗，怎么你俩昨天没加个联系方式？”

都闹成那样了谁还记得加联系方式。陈铭玉清了下嗓子，淡淡道：“忘了。”

“得，我帮你联系一下。”刘默没再多问，三两下从聊天框里翻出老板微信，“行了，我给你问了，估计老板要到下午才能回我，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陈铭玉沉声应了句，垂下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回家的车上，有片树叶被雨水粘上了车窗。陈铭玉伸手去摘，却不小心折断了叶茎，断裂的叶片躺在手心，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手机尾号。”司机大哥的声音打断了陈铭玉的犹豫，于是他顺手将叶片丢进一旁的绿化带。

既然事情已经有了裂痕，及时丢弃沉没成本才是最有价值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