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犹豫个半秒就没师妹了。
至于被困崖底的许多变故,他略去了其中的惊险,只说师父酒鼎真人当日收完她做弟子后曾经给他去信,说她恐怕危险,师父本人暂时脱不了身,让他这个做师兄的赶紧去找人,这次破例不用慕群玉自己找沧澜派的山门。
无奈宁越自己身陷囹圄,艰难挣扎这么许多天,才终于遇到她——还是慕群玉直接出现在风雨山,否则毫无线索,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去找。
慕群玉听得怔怔。她一路夺命也似地跑,知道本来就是门规试炼,未曾怀疑,也从没想过居然有人也在找自己。
他又同她说了抱歉,这回慕群玉能回答了,忙不迭地摆手说没事没事没事谢谢师兄。
“师妹怎么会也在风雨山?”宁越见她已经整理好了,转而望着她的眼睛。
他人生得英俊潇洒,眼眸也澄澈,明明白白地映着面前这一个抱着膝盖姿态谨慎的女孩。
慕群玉坦白说她本来是想来救他的。
她没什么隐瞒,直说自己中了毒,想要师兄帮帮忙,所以准备挟恩图报。
这没什么好说谎的,让她现在这个不熟悉江湖的人现编谎话反而困难。
“你是我小师妹,”宁越被她逗笑了,说,“何须有恩才能护着你?”
“不过师妹还未入门,就能跑这么远来找师兄,师父的眼光果然不错。”
慕群玉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地抿唇笑。
但她还是很遗憾没能救到主角。
不知道那一簪子能不能算救命之恩,可是应该与他出手两相抵消了。
她真的很在意这些,不愿欠人情。
……要不是知道宁越是正派主角,不会害她,不会反过来恩将仇报,她甚至都不会想让别人欠自己的人情。
慕群玉讨厌矛盾,讨厌纠缠。
所以她现在无比期待将来在沧澜派关起门来躺平过日子,还能美其名曰“闭关”。
简直是梦想中的生活。
“师妹是否无有外伤?”宁越翻出最后的一瓶金疮药。
慕群玉连忙点头。
她还记得宁越身上的血腥气,恐怕他有外伤,还是挺严重的伤口。
“那么我先给你再传些内力,修整之后咱们启程先去寻梅堂一趟,我有信得过的神医。”宁越说。
“不回门派吗?”
“沧澜离这里太远了,你身上的毒还不知道名字,对症的药也不清楚,先就近看过大夫再说,越快越好。”
慕群玉嗯嗯几声,还是说谢谢。
她自己都不知道居然这么严重,身体比赶到目的地还重要么?
宁越让她别再谢师兄了,这样生分。
他还说师父一点也不靠谱,恐怕当时在险境之下收徒,有捉弄恐吓她的意思,教她回去之后好好敲他一笔。
慕群玉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答应,胡乱点点头。他和自己印象中不太一样,仍然有些少年心性。
对哦,人家也不是一出生就当正道魁首的,总不能从襁褓里就开始主持公道吧。
她如此想着,目送宁越转去破庙的另一侧,他是去自己上药了。
***
如此又向东行了两三日,二人终于放心去客栈投宿。
这几日宁越定时给慕群玉传运内力,她的毒发作缓解许多,就是有一些疼痛,她咬咬牙也能忍耐,完全不会影响赶路。
宁越趁着路上的空闲与她讲了不少江湖上的逸闻,有些是过去许久的旧事,叫他说来仍然栩栩如生,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慕群玉听得心驰神往,紧绷的心神放松了些,伤势就更被压下去,经常恍惚以为自己是初入江湖一身轻的少侠。
倒是他自己的伤,不让她碰,第一天夜里惊起防贼血流如注,过了一日方好。
慕群玉有次问了,他说男女有别毕竟不方便,还给她表演了如何缩骨回身,将手放到背上去,逗得她乐了才再去自行上药。
因为担心他伤口再裂,慕群玉到处找机会出力气,遇到需要推开的石块都第一反应跑前面跟宁越抢着来。
不过她没几次得手,最后做得最多的是抱一会儿师兄的褡裢,接着走两步就被接回去了。
慕群玉认为宁越有点太老好人了,这样好脾气,难道不会给人欺负么?
她又想起自从醒来后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貌似大多恨不得从旁人身上撕下一块肉。
唉,她担心主角做什么呢。
慕群玉摆正心态,尝试心安理得地做她的小跟班。
但是事实证明人在放松时容易反刍痛苦的经历。
夜里客栈的被褥比前几天餐风宿露的简易铺盖柔软不少,慕群玉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很快陷入梦乡中。
梦中场景变换,她初时十分疑惑,为何眼前一片惨白?
等到定睛细看,才发觉这是一道日光,从不知何处照来,惨白空茫,寒冷彻骨。
慕群玉在梦里打转,转得满头大汗,依旧不见这惨白的出口。
突兀地,她身前跳出一个血窟窿。
汩汩流血,仿佛没有尽头的眼泪。
慕群玉连连后退,摔倒了重新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跑。
然而身后是一个人,荻花剑客圆睁着他的眼睛瞪着她,脖颈上一个很大的血窟窿。
慕群玉想起来了,这是她的银簪扎的窟窿,是她杀的第一个人。
她本来以为自己适应良好的,毕竟是是他们无缘无故要她的命,她不动手便会自己赔了命。
一路上她一直没有回忆当时的场景。
原来只是暂时压抑,并没有忘。
慕群玉惊惶地四处躲,避开了剑客伸过来的白骨一样的手,却又跌进了身后的血窟窿里。
“别过来!”
她大喊一声,浑身颤抖。
宁越正要探她的脉搏,闻言收回了手,试探着问:“师妹,你现在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