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鞋都没有的小孩子,光着脚在村里四处游荡,想翻出点吃的。
见了她,便手足无措地帮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窝窝头。
他饿极了,却忍着不敢吃。
她那时候还年轻,心肠水一样的柔软,见不得这可怜见儿的小模样,就那么自作主张地要将人带回去。
这一晃,竟然就十三年过去了。
记忆中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她快要记不清楚,似乎在日积月累的消磨中,像碧衣河里的石头一样,让水冲去了最初的外壳。
“伯娘?怎么了?”祝峦耐心地等待了许久,却不见祝伯娘的下文。
祝伯娘哽了哽,原本想叮嘱祝峦以后多照顾祝香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她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没什么,忽然想起来你小时候来了。”
祝峦笑了笑,“小时候给您添麻烦了。”
祝伯娘给祝峦的发髻缠上红头绳,感叹道:“你哪里添过什么麻烦呢。你若是伯娘亲生的,我不知道要多高兴。”
仔细想想,峦哥儿从小除了吃点粮食,其他的地方并没有什么花钱的。
衣服小时候穿老大老二换下来的,补丁打得比衣服原本的布料都多,大一点了扯块布自己裁几身,还是用绣帕子的钱攒的;哥儿家买的什么发簪头绳、胭脂水粉,峦哥儿从来没张口要过,整日家从不知道打扮自己,比汉子还过得粗糙。
不单单是自己省俭,峦哥儿甚至还能有余钱交给公中。
绣帕子、卖菜、采药……峦哥儿是个最勤快的,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赚到钱的机会,好像不知不觉间,他就已经能养活自己的吃穿了。
“娘,你什么意思呀!”祝峦没说什么,祝香一听先不乐意了,他这个亲生的还在呢,他娘就开始感叹别人家的孩子好了!
天天就知道拿祝峦和他对比,祝香真是气死了,今天还不能和祝峦计较,谁让是他大喜的日子呢!
他只能瞪了自己亲娘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再怎么羡慕也没办法,又不能把我塞回去了。”
祝伯娘少有的多愁善感顿时灰飞烟灭,她咬牙切齿地道:“别让老娘在这么好的日子揍你。”
祝香舒坦了,他娘才舍不得揍他,一般说这种话的时候不是想揍他而是想疼他!
“好了,峦哥儿,该穿嫁衣了。”
那件红得夺目的嫁衣穿在身上,浓墨的天也透出了一丝亮色。
快要到辰时了。
祝峦吃了祝大嫂端来的离家饭,里面还卧了一个鸡蛋。
“就一小碗,不能煮多了,你多少垫垫肚子。”祝大嫂小心地喂着祝峦吃了,才给盖上盖头。
这条红盖头是祝伯娘给绣的,花样不多,是一对鸳鸯。
视线被遮住,祝峦静静地坐在炕上,垂眸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
祝伯娘早已转去堂屋里坐着,现在屋里只有祝大嫂、不知什么时候抱来了孩子的祝二嫂,还有祝香陪着,以及悄悄起床的春丫儿,新奇地看着满屋子的人,还有一身喜气洋洋的新人。
“峦哥儿,嫂子这些年也没给你点什么东西,你如今都要嫁人了,我都拿不出什么。”祝大嫂坐在祝峦身边,轻声叹了口气,“别怪嫂子小气,以后若是受了欺负,你来找我,我一定给你撑腰。”
祝峦声音闷在盖头底下,“谢谢大嫂。”
大哥大嫂手里没有私房钱,他是知道的,他也从来没想过他们能给自己添嫁妆。
祝二嫂见状,也抱着馒头晃悠到祝峦旁边,飞速地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峦哥儿,上次那个鹅蛋是我吃的,害你被骂,我那天实在是不敢承认,但今天再不说也没机会了。对不住,峦哥儿,是我不好,这个荷包里装了点我从娘家偷拿的牡丹花种子,你要是愿意种,以后种出来了能赏着玩儿,也能拿出去卖了。”
祝峦一开始只默默听着,直到一听是牡丹花种,顿时道:“二嫂,我不能收,这太贵重了。”
牡丹花种不是便宜的,最便宜的最次的也要几十文;种子不好种出来,所以更贵的是牡丹花苗,最普通的品种也要上百文。
如果能种出牡丹花来,那价钱就是几十两银子也是有的,只不过寻常人家很难种得出,就只有镇上的大户人家才能买来种着玩儿。
祝二嫂家里宽裕但不算富裕,只是奶奶的娘家是好几代的卖花商,隔着也远,也不是随便能拿牡丹种的地步。
祝二嫂:“峦哥儿,你不收,是不是心里对我还存着埋怨?你就放心吧,这种子是我老太祖给我小侄子拿着玩的,不值什么。”
祝峦闻言,只得收下。
祝二嫂见他将荷包系在了腰上,开心起来:“荷包是我认真绣的,放心吧,配你这嫁衣绝对好看。”
祝峦看到了,那红艳艳的小荷包上是两朵红牡丹。
“谢谢二嫂。”祝峦感激。
祝二嫂听祝峦提都没提鹅蛋的事,有些小庆幸,心里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那天被婆母训斥了一顿,她赌气回娘家吃好的,可心里那关怎么也过不了。
峦哥儿偷偷帮她煮小灶那么多回,她还让人家吃那么大的冤枉,太不是人了。
心里堵得慌,这段时间她都没空嘴馋了。
这些天见了峦哥儿心里总有些尴尬,她一直犯愁什么时候能找机会和峦哥儿道歉,可转眼间峦哥儿竟就要嫁人了。
她只好鼓起勇气赶紧说了,不然以后还能见峦哥儿几次都不好说。
如今心里沉甸甸的石头被远远扔开,祝二嫂重新挂上了快乐的笑容。
祝大嫂听着,眼神欣慰,用一种看馒头长大了似的目光看着祝二嫂。
祝香听着这一切,哪还能不知道鹅蛋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就算她们此时不说,他也心里明白,祝峦不敢偷吃鹅蛋,可他没吃饭蛋饼,就是想发火。
他知道自己是借题发挥了,可让他对祝峦道歉,他又有点犹豫。瞧着祝家妯娌和祝峦其乐融融的样子,祝香扭捏了半天,还是放弃了。
就在这时,一阵噼里啪啦的炒豆子似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开,屋里几人都被吓得一震。
反应过来后,祝大嫂喜道:“新郎官迎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