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天还没亮,祝峦却已经睡不着了。确切地说,从昨晚上起,他就没有合过眼。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
昨天为了尽快赶出嫁妆,祝峦连饭都没吃,终于是在太阳落山前收完最后一针,心满意足地完成了他的嫁衣和绣鞋。
他简直舍不得挪开眼,只觉这是他活到此时此刻为止,绣的最好的东西。
祝大嫂和祝二嫂同样看得双眼发光,只恨自己成亲的嫁衣不是让祝峦给做的。
祝伯娘也是抚摸着这件嫁衣爱不释手,闻言笑道:“你们俩呀就别想了,但香哥儿的嫁衣是有着落了。”
祝大嫂道:“娘,哪有让嫂子给绣嫁衣的?”
祝伯娘啧道:“是嫂子,难道自家的亲缘就断了不成?”
祝峦只道:“若是香哥儿看得上我的手艺,我自然没有不应的。”
祝伯娘果然开心:“还是你这孩子懂事。”
只是绣一件嫁衣本就费心费力,更不要提祝峦还是几乎不眠不休地赶工——最后两天实在是看赶不上日子,咬牙买了蜡烛,就着烛火的火光连夜做的。祝峦现在只觉得脖子和手腕都异常酸痛,浑身上下都没有不难受的,刚搁下针的时候甚至头晕眼花,有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要瞎了。
虽然答应了祝伯娘,可祝峦却说不准以后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祝峦想着想着,不自觉地闭上眼睛眯了过去,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鸡叫了。
他顿时睁开眼,坐起来的同时,听见了祝伯娘推开了卧房门,几步路的功夫,祝伯娘来到窗外叫他:“峦哥儿,起了没?该收拾了。”
该收拾了。
祝峦压住激动,应了声:“起了。”
新人出嫁,要洗澡、绞面、梳头。
烧好一大锅热水,放入艾叶熏煮,祝峦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穿好中衣,祝大嫂与祝二嫂已经准备好,一个帮他将头发绞干,一个拿着一根线给他开脸。
祝二嫂家庭幸福,年纪轻轻又得了个大胖小子,人也长得一脸福气,是个“福人”,她给新人开脸绞面,也是将自己的福气分给新人。
一根线在脸上滚来滚去,卷着汗毛扯着疼,祝峦只觉脸上一片火辣辣的,但必须得忍住,这是纳吉纳福的好事,也是所有出嫁新人必得遭受的一关。
开完脸,皮肤不是那么毛茸茸的了,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祝二嫂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峦哥儿,你现在都不用上胭脂了。”
祝峦脸上火辣滚烫的,多半是红得不轻。
这么说确实是不用上胭脂了。
祝大嫂:“去,这点红晕过会儿就褪下了,哪儿够用的?”
祝二嫂:“我也就随口一说嘛。”
二女齐心协力,一鼓作气,又给祝峦上了妆。
在两颊打上一大片胭脂,一定要像晚霞一样晕开,才自然又好看。
嘴唇用最正最正的红纸,染得浓浓的,喜庆吉祥。
将这些都做好了,祝伯娘也拽着没睡醒的祝香过来了。
“娘,你来给峦哥儿梳头吧。”祝大嫂将梳子递给祝伯娘,看着神色不自然的祝香揶揄道,“香哥儿也来看新夫郎出嫁?放心,你这一天也快了。”
祝香羞恼:“又不是我想来的!”
祝伯娘接过梳子敲了敲祝香的脑袋,疼得他大叫,“大喜的日子,都沾沾喜气才好啊!”
“成,我也去叫他俩大哥起来了,一会儿还要送亲呢,也不知道操点心。”祝大嫂满眼笑意地看着静坐的祝峦,真心为他高兴,“峦哥儿,一会儿你吃饺子还是面条?”
离家前得吃碗离家饭,确切地说叫做“离娘饭”,祝峦娘不在了,该走的形式也得走。
“面吧。”祝峦冲大嫂笑了笑,平时淡如水的五官上了妆,竟也像春日桃花一般,此时嫣然一笑,更是灼灼其华。
“多谢大嫂了。”
屋内几人皆看得一愣,祝香都忘了说些什么,祝峦什么时候长这样了?
他不由喃喃自语:“成亲竟然会变得更好看?”
那他成亲的时候,得好看成什么样啊!
祝伯娘回过神来,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生活十三年,她还从未见过峦哥儿这么高兴。
原来峦哥儿笑起来是这么好看的吗?
为何从前从未发觉过。
是因为上了妆罢,哪个新人成亲这一日不美的?
祝伯娘不再胡思乱想,开始慢慢给祝峦梳头。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
铜镜是从祝大嫂屋里拿来暂用的,祝伯娘注视着镜子里神态平和但难掩喜悦的祝峦,还有站在他身后看不到面容的自己。
忽然心中百转千回,酸涩不止。
“峦哥儿……”祝伯娘不晓得怎地,仿佛从镜中看到了是十三年前,她去给公婆还有相公送午食,却不甚摔了一跤,篮子里的食物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