黢黑的囱口悠然冒出几缕白雾似的轻烟,滋啦一声,红红绿绿的辣椒丢进滚烫的热油中,一瞬间,爆裂的酸辣香气像银瓶乍破,争先恐后地窜进鼻腔里,呛得人咳嗽。
新鲜竹笋被切成一片一片,又白又嫩,扔与已经爆香的酸辣椒一起,翻炒之后,油汪汪、水润润,自带的清香与刺激的酸辣味融合的天衣无缝,只是闻着气味,就勾得人馋虫大动,口水长流。
炒好菜,早已舀好的稀饭也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祝家人丁不少,祝大伯、祝伯娘一共生了两个儿子一哥儿一女,分别是祝大哥祝二哥,老三香哥儿,老幺春丫儿,加上祝大嫂、祝二嫂,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都是勉强挤在一张用了几十年的圆桌上完成的。
农家人吃饭只讲究一个量多管饱,祝峦不论做什么菜,只需要装上满满一大盆,摆在中间,一人一筷子,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
土色的陶盆与土生土长的乡间野菜搭配着别有一番风味,虽然朴素,但油汪汪的香喷喷的,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家里三个汉子要赶早去镇里做工,祝峦没急着吃饭,刚刚抽空间将面发了,现在正好揉出几个面剂子,熟练地烙了几张大饼。
这是一会儿要给祝大伯祝大哥祝二哥带去镇里的干粮,中午他们不回来吃饭,干的又是力气活,一定得吃好。
因着这个,祝峦很舍得放面粉,还往里面打了两个巴掌大的鹅蛋。
鹅蛋的壳是一种不同于鸡蛋的莹白,是那男人送的两只大白鹅下的。
一公一母,送过来的时候看着就身材肥硕,像是一两岁的青壮年大鹅。精神头也好,刚来没几天就已经在后圈里鸡鸭堆里当老大了,难怪这么快就能下蛋。
这样的好鹅在哪里都是贵礼,有这么一只能下蛋的鹅,光是家里一年的进项就能增添不少。
寻常人家舍不得吃,就算是吃,也多是像祝峦这样,都留给家里的壮丁补身子。
鹅蛋个头大,一个顶三个鸡蛋,做出来的饼又香又顶饱,劲道十足。
祝峦还在后院菜圃里掐了一把刚长出来的嫩白小葱,这时候的葱子味儿还没那么刺激,只有淡淡的香。
祝峦刀工好,将洗好的葱子切成细细的圆圈,洒进面团里一起揉,淡黄的面团点缀着点点莹绿,颜色看着很是喜人。
许久未烙过蛋饼,祝峦手也未生,一个个浑圆的饼在他手底成型,祝峦的脸上逐渐挂上轻松满意的笑容。
“什么味道这么香啊?”
一个梦游似的身影从门外晃进来,一边走一边使劲吸鼻子,“蛋饼?这是放的鸡蛋吗?怎么不像鸡蛋的味儿,这么浓。”
“是鹅蛋。就是昨晚上捡的。”祝峦揉的面烙出来七张饼,他笑着抬眼看了看揉眼睛的秀气哥儿,拿起一直盖着盘子的碗,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蛋饼,小声说道,“这张小的给你尝尝。”
烙饼的香气引来的正是香哥儿,祝伯娘的三儿子,大名取作祝香。
他比祝峦略小两岁,却也已经是定了亲的人。一身白嫩的皮肤,在整个村里都找不出第二个来,从能说亲时起,香哥儿就没愁过结亲一事。
要不是早早地定了亲,香哥儿估计这会儿都已经嫁人了。
听到祝峦的话,祝香惺忪的睡眼顿时发□□光。他做贼似的左右看看,祝伯娘和春丫儿去洗衣服了,哥嫂在后院子洗脸,前院这会儿除了祝峦没有别人,非常安全。
祝香立即喜滋滋地拿起那个尺寸略小一些的小饼,饼很烫,他左手倒右手又右手倒左手,对着饼使劲吹吹,呲牙咧嘴地咬下一口。
这一口在嘴里还没嚼两下,他就瞪大了眼睛,随即迫不及待一口接一口,也不顾烫了,吃的像有鬼在撵一样。
太香了!
蛋味很浓,葱花的淡淡香气正好中和了鹅蛋的腥,一点点的咸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刚出锅的饼那种热乎和新鲜是什么也比不上的!
祝香猪八戒吃西瓜般地把饼子下肚,舌头都差点吞下去,他意犹未尽地眼巴巴盯着祝峦盛出来放在一边的另外六个大饼,口水咕咚咕咚的。
祝峦连忙挡住祝香蠢蠢欲动的手,解释道:“这是大伯和哥哥们上工要吃的。”
祝香有点遗憾刚刚吃得太快,还没品出什么味道呢,实在是还想再来一张。
他盯着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饼,望眼欲穿。
祝峦生怕祝香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就撕咬,便商量道:“香哥儿,你去后院看看,和大伯还有哥哥们说一声饭好了。”
祝香不情愿地撅撅嘴,忽而眼珠子咕噜一转,“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给自己也藏了一张?”
祝峦迅速摆头,“总共就放了两个蛋,再多就不够蛋味了。”
祝香拧眉,这会儿脑子灵光了,“昨天不是拿了三个蛋,怎么不全放进去,多烙几张,让我们也尝尝呗。”
家里做力气活的男人拥有食物的优先享用权,祝香也不是非要和自己亲爹亲哥争一口吃的,只是现下有多的,为什么要委屈自己的肚子?
祝峦昨天打扫鹅圈时,祝香也在。
本是祝伯娘让祝香收拾,祝香见祝峦刚好扫完猪圈,便叫他顺便来帮自己。
昨天祝峦掏出鹅蛋时还小小惊叫了一下,祝香见着了,也是又惊又喜。
这大鹅的蛋就是不一样,白生生的,有一个手掌那么大!
他当时就很想吃的,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娘肯定舍不得给他,让祝峦偷偷给他煮了更是没门儿,他可是娘的‘耳报神’。
“你不会自己煮了吃了吧?”祝香狐疑地盯着无措的祝峦,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这个想法让祝香立马嚷嚷起来,“好哇!爹和哥三个人才分两个蛋,你一个人就敢偷吃一整个,祝峦,我跟娘说去,看她不揍死你才怪!”
“你俩吵什么呢。”祝伯娘没被喊回来,倒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风风火火地凑过来了,妇人身量不高,颇为丰腴,皮肤霜白,眼睛和脸盘一般圆溜溜的,长得十分有福气。
这便是祝二哥的媳妇儿,祝二嫂。
祝二嫂和祝二哥成亲两个多月便有了身孕,去年腊月生下一个小子,白白胖胖神似祝二嫂,乳名馒头。
馒头也真是人如其名,从出生到现在四个月一直能吃,从早吃到晚,祝二嫂一个人的奶水好悬都不够他吃的。
于是一日一日的,馒头长得越发暄软胖乎了,没点臂力的可抱不动他。
这不,一大清早的,被饿醒的馒头哇哇大哭,拽着娘的衣襟要奶吃,祝二嫂刚将孩子喂完,听着灶房嚷嚷的动静,一边理衣裳便一边过来了。
一见这情形,她见怪不怪道,“香哥儿,峦哥儿又怎么惹你了?是不是你又馋嘴了,耍赖皮问峦哥儿要吃的呢?”她也闻到了喷香的蛋饼味儿,祝二嫂鼻子灵,立马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祝香一听这话,心里又委屈又生气,他瞪着看似老实巴交的祝峦,愤愤和二嫂告状:“才不是我馋嘴呢,是祝峦偷吃鹅蛋!平时装的老实,真有好吃的都自己偷偷藏起来了,一颗鹅蛋在外头可是卖七八文呢!拢共就这么三颗,他一个人就独吃一颗,二嫂你说说,该怎么办吧?”
祝二嫂诧异地看了祝峦一眼,“鹅蛋?”
祝峦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味的摇头。
“就是前几天丁家送来的那两只鹅呗,看着就是能下蛋,这才几天就已经下了三颗呢!昨天我亲眼看到的,本来还以为娘要拿去卖钱,我都没敢跟娘说要吃,没想到祝峦直接给和面里了……”祝香说着说着便恍然大悟,“怪不得呢,肯定是你害怕被发现,如果娘到时候发现少了一颗你就说不清了,打进面里就没人发现!难怪你每天晚上睡那么晚,谁知道你偷偷吃多少东西了?”
祝香越说越气,叽叽咕咕的旁人一句话也插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