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的西街,路面上积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毛毛雨细得跟雾似的,落在脸上凉丝丝,不仔细看都看不见雨丝,只觉得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来。
沿街铺子支起油布雨棚,卖酱菜腐乳的、卖肥皂洋碱的、卖粗布汗衫的,全都缩在棚子底下。整条街弥漫着潮湿的咸腥气,混着烂菜叶和煤炉的烟味。
傅晏承撑着黑伞走在路中央,皮靴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注意到那些商贩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忌惮和嫌恶,像见了什么晦气东西。卖酱菜的妇人别过脸去,卖针线的老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傅晏承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雨天生意清淡,人们心气不顺才如此。
走到街尾一段,他看见一个披蓑衣的老婆婆坐在地上,面前铺着块旧蓝布,上面摆着十几块石头。石头大小不一,在雨里泛着幽幽的光。
傅晏承好奇,蹲下去拿起一块细看,是水晶石,成色不差。
再一抬头,他愣住了。这张脸他认得,是花店里那位穿绫罗、戴珠翠的老婆婆。可珠翠没了,绫罗换成了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她坐在地上,蓑衣的草茎扎着脖颈,像换了个人。
傅晏承正要问她,这时从隔壁摊位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声音:“神婆,这天不大对劲,你也赶紧收了回家吧。”
傅晏承抬头看去,是卖水果的陈伯。他越发震惊。陈伯向来跟婆婆不对付,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好心。
婆婆始终沉默,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傅晏承,像在看一个即将失足落水的人,看得他心里一阵发毛。
雨渐渐密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响。眼看街上没几个客人,摊贩们便开始收拾东西。就在这时,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从傅晏承身后走过去。那人穿着格子衬衫,外面套一件条纹毛衣。
是汤普森教授。
傅晏承喊了一声,但教授没有回头。他步子不快不慢,径直走到一处巷口停下,回头看了傅晏承一眼,然后走进去了。
傅晏承想过去看看,刚要起身,手腕被人攥住了。婆婆的手干枯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我想你还是别去的好。”老人语气严肃,眼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傅晏承笑着拍拍她的手:“那是我认识的人,是我念研究生时的教授。”
他抽出手,起身走了。
“哗哗”的雨声开始淹没一切声响。
婆婆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看着他大步且坚定地走进那条小巷,走向他的命运。
——
雨水从墙头落下来,在窄巷里汇成细细的水流。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在雨水的腥气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巷子深处是一处小天井,天井中央立着一棵梧桐树。汤普森教授站在树底下,抬起手,朝傅晏承脚边的地上指了指。
那是一份烧了一半的报纸,傅晏承认得那版式,是学报。上面印着一行英文标题,Temporal……Transference……底下署着Arthur Thompson。
他捡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教授,你终于完成这篇论文了!”
汤普森教授脸上却不见喜色。他眼圈发红,难过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傅晏承没见过教授这样,焦急地上前一步。教授却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划亮了。
火柴落下的那一刻,火苗从教授脚下窜起来,快得不正常。傅晏承疯了似的扑过去,还没跑到跟前,教授整个人已经烧干了,像一张被点着的纸,迅速缩下去。
火灭了,树还在。树干焦黑,上面留下一个焦灼的痕迹:28。
傅晏承跪在树下,伸手去摸那个数字,指尖一碰,黑灰簌簌地落。
天井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他一人,和那棵烧焦的树。
雨声“哗哗”地响,像是要把一切都冲走。
——
傅晏承猛地倒抽一口气,惊醒过来。
顶扇的扇叶慢悠悠地转,把空气搅出一圈圈风。
“晏承,你终于醒了。”坐在床沿的南莞柠见他睁眼,松了口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能走路吗?我带你去医院。”
傅晏承坐起来,接过她递来的水杯,一口气喝完。
“我不喜欢去医院。”
“去医院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南莞柠担忧地皱眉,“你这样突然晕倒,总要查一查是哪里有问题。”
“过几天我自己会找个时间去。”傅晏承放下水杯,看着她,“现在我只想和你待着。”
南莞柠见他神色如常,便不再坚持。见他身上全是汗,她起身出去,不一会儿拿了件干净的上衣和裤子回来。
“这是我爸爸的衣服,你先去洗个澡吧。”她把衣服放在床角,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新浴巾,叠放在上面,“出门左手边就是浴室。”
傅晏承拧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得偏冷。水一遍遍冲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他闭上眼,那条雨巷、那棵烧焦的梧桐树、树干上的数字28,还是一遍遍浮上来,怎么也冲不掉。
南莞柠刚换好床单,电话响了。那头是南淇坤的声音,说自己中午在面馆解决,不回家吃了。她这才去看床头的闹钟,原来已经到午餐时间了。
橱柜里没什么菜,现在去买也来不及了。她想了想,打算带傅晏承去听泉街喝乌鸡汤,让他好好补一补。正想着,房门开了,洗好澡的傅晏承走进来,头发还在滴水,只有腰间围了条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