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瑾从桌上拿起一面椭圆形的玻璃小镜递到她面前。

林予默凑过去看——镜子里的那张脸上额角一道蓝，颧骨一块灰，鼻尖上还蹭了一小片黄。一张脸五颜六色地开着花，和她手边的调色盘没什么区别。

“傅斯瑾！”她抬头瞪着他，“你故意捉弄我是不是？”

傅斯瑾弯着嘴角，不承认也不否认。

林予默把镜子往桌上一扣，扭头朝门外大喊：“莲莲！莲莲！”

阿翟紧张得两手乱挥：“林小姐，别喊了，别喊了，莲莲不知道这地方！”

林予默气得牙根发痒，瞪着阿翟：“那就你，快推我回去！”

阿翟应了声，走过来扶住轮椅往外推。经过傅斯瑾身边时，林予默计算好角度往他小腿上狠狠踹去。毫无防备的傅斯瑾闷哼一声，那张平日里总是气定神闲的脸因为吃痛微微扭曲。

林予默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侧身催身后的阿翟：“快走，快走。”

轮椅的影子消失在廊下，宅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傅斯瑾弯腰按揉小腿，按着按着，笑意又攀回了嘴角。

——

林予默风风火火赶回房间，洗漱、换衣、梳头，好在莲莲手脚麻利，不到一个钟头就收拾得差不多了。最后五分钟，她偏头对着镜子，指间捏着一只宝石坠子来回试了好几次，耳垂被折腾得又红又热，偏偏搭扣就是扣不上。

“莲莲！”林予默喊了一声，没人应。方才还站在她身后的莲莲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大概是去取什么东西。她皱着眉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气得把耳环往桌上一扔。

敲门声响起。

“快进来！”她以为是莲莲回来了，语气里带着余怒未消的急切。

门推开，进来的是傅斯瑾。

傅斯瑾换了身月白色长衫，领口和袖口滚着深色的细边，外面套了一件深灰的马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往那一站，如一竿清清爽爽的修竹。

看到他步子间透着的那股慵懒劲，林予默的脸立刻黑了下来，别过头，从镜子里白了他一眼。

傅斯瑾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问：“都准备好了？”

林予默没回答，腮帮子鼓鼓的，明摆着还在生气。

傅斯瑾注意到了她泛红的耳垂和梳妆台上的耳环，于是拉过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他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她的耳垂，然后伸手拿起耳环。

林予默呼吸微滞，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他。

“不着急。”他的声音柔柔地从侧后方落下来，“我跟他们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晚宴推迟了二十分钟。”

指腹捏住那枚小搭扣轻轻一按，“嗒”的一声，卡进去了。

林予默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傅斯瑾透过镜子看着她，唇角微微弯着：“还有其他首饰要戴的么？乐意为林小姐效劳。”

——

晚宴设在宅子西边的花厅，人不多，来的都是傅家本族的长辈和近亲。林予默挨着傅斯瑾坐下，一身素色旗袍和他身上的长衫恰好同色。两人并肩，一个清朗，一个温润，像画里走出来的一对。

寒暄间少不得有人将目光落在林予默身上。傅家几位姑嫂姨母围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称赞她生得这样标致，气质也好，末了还要补上一句“和我们斯瑾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林予默笑着应和，面上是得体的客气，耳尖却悄悄红了。

约莫十来分钟后，傅正招呼众人落座。冷盘刚摆齐，花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管家侧头看去，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目光越过田仁贵一家，直直戳向四人身后那个匆匆赶来的下人脸上。那下人缩着脖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田仁贵像没看见众人的脸色似的，毫不客气朝主桌的傅正走去，笑着拱手：“傅总啊，我们是顺道路过，听说傅太太病愈，特来道贺。没想到傅总府上正摆宴，误闯了，实在不好意思。”话虽这么说，可四人脚底下却没有半点要往外挪的意思。

嘴里叼着烟的田家豪歪着肩膀走进来，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林予默身上后就不动了。他的眼神从她的脸慢慢往下滑，黏腻地一路拖下去。

林予默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放下筷子，丢了一个白眼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