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默抽出一支貂毛画笔，蘸了清水润开笔尖，又从盒里挑出几管水彩颜料，按序排在调色盘边沿。

傅斯瑾站在门口对阿翟交代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隐约听到“听泉街”和“西街”两个地名。阿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影子从窗外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院墙那头。

傅斯瑾带上门，咔嗒一声落了锁，转身朝林予默走过来。

“你刚刚和阿翟说什么了？”林予默问。

“没什么特别的。”他眉宇间带着倦色，撑了撑肩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去够笔盒，“我们开始吧。”

下一秒，他的手被按住。

林予默朝窗边那张单人沙发抬了抬下巴：“你去那边坐好。”

傅斯瑾眉头微皱，眼里带着点疑惑，起身走过去。沙发垫子厚实绵软，一坐下就陷了进去，整个人像嵌在里面。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傅斯瑾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曲着：“原来林小姐只是想玩颜料，不是真心想学。”

林予默正往调色盘上挤颜料，听了这话头也没抬：“傅先生可别小看我。我好歹是千金小姐，琴棋书画不敢说样样精通，但也不至于露怯。”她拿笔尖蘸了颜料，开始往纸上铺底色，又补了一句，“你只管放松坐好。”

沙发那边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短促而克制。傅斯瑾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后就不再动了。

院子里的树影斜斜地投下来，风一过，影子便轻轻晃一晃。

——

傅斯瑾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这一觉沉得像石头落进了井里，悄无声息地沉到底。再睁眼，天色已经变了。太阳低低地挂在树梢上，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色。薄薄几缕似烟的云从西边横着拖过去，边缘被光烧得发亮。

连日来宿醉积下的倦乏散了，太阳穴不再一跳一跳地胀，肩颈的僵硬也化开了，整个人像被彻底揉松了一遍。

他偏过头，去找林予默。

林予默趴在桌子上，脸枕在臂弯里，肩膀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像是睡着了。傅斯瑾的唇角弯了一下，低声说：“不是说来画画的么，居然偷懒睡觉。”

他起身走过去，目光落在桌上的画纸上，瞳孔微缩。他以为林予默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抱什么指望，想着画纸或许是空白的，或许只涂了几笔便放下了。没想到她不仅画完了，而且完成得不算差。

虽只是半身，但她人物轮廓抓得极准。颜色铺得薄，水彩的清透感还在。再一看，人物的脸颊和手背带着隐隐的暖调，是黄昏前的光。从构图到用色能看出是正经学过的底子，只是有几处笔法不够稳，应该有段时间没练了。

林予默睡得颊边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暮色从窗外斜进来，蜜一样的光从她的额角漫到鼻梁，又落在唇上。傅斯瑾手伸过去，指背贴上她的脸颊——温温的，软软的。他的手没有立刻离开，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指节蜷进掌心。

“哼……小看我……”林予默在睡梦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傅斯瑾看了看她的唇，又看了看那幅画，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

此刻林予默的梦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傅斯瑾趾高气扬地朝她走过来，脸上那股傲气和不屑在看到她作品的一瞬间被击溃。他一边喊着“林大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一边痛哭流涕、跪地膜拜。

她得意地笑着，走过去一脚踩在傅斯瑾肩上，高举自己的画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等等？她能站起来了？

林予默猛地睁开眼，低头去看自己的腿。原来是做梦……她失望地扁了扁嘴，蔫蔫地趴回臂弯里。

“醒了？”

林予默抬头，这才发现傅斯瑾就坐在她旁边，不知看了她多久。她揉了揉眼睛，去看他的脸。他眼里的红血丝褪了大半，眼球清亮了些，眼底那圈青灰也淡了。“你睡醒了？现在头不痛了吧？”

傅斯瑾嘴角的笑忽然僵住。他看着她，眼底漫上一层湿漉漉的软意，像化开的墨，又稠又热。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阿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锦盒。傅斯瑾接过，转手递到林予默面前。

“这是什么？”林予默接过盒子，抬头看他。

“今晚宅里有一场小型家宴。这是给你准备的礼服和首饰，按你的尺寸定做的，试试合不合身。”

“家宴？”林予默转头去看墙上的钟，脸色大变，“今晚？几点？”

“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傅斯瑾说。

“一个小时？！”林予默的音量忽然拔高，“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为什么没有提前几天告诉我？一个小时我怎么来得及换衣服、弄头发、上妆？”她越说越快，手里的锦盒越攥越紧。

傅斯瑾倒是一点不急，嘴角噙着笑：“林小姐天生丽质，披个麻袋都好看，花不了一个小时。再说你脸上这妆化得就挺好，又省去了些时间。”

“妆？”林予默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哪有什么妆？”因为腿伤只能待在屋里，她已经好几天没正经梳妆了，每天就只让莲莲帮她描一描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