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苡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唤道:“李木匠?”
木屑的气味瘙得有些痒,时苡抬手揉了揉鼻尖,轻咳一声又吞咽口水,缓解痒意后再度唤了一声“李木匠”。
见还是没有反应,时苡干脆走到他身侧,低头看着他手里摊开的东西。
时苡愣了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明显比别处白出一团的地方,又垂眸看向李木匠轻轻抚在画像脸庞上的粗糙手指。
油灯拢住的一小片光聊胜于无,王娘子的眉眼更显温柔。
时苡不忍打扰他,她探出灵力发现没有异常后便叹了口气:“算了,我下次再来吧,打扰了。”
她瞥了一眼李木匠驼着的背脊,转身走了出去。
时苡替他关上大门,沿着街道往首饰铺的方向走,准备回去看看惟弧叔怎么样了。
她脑中一边梳理着李木匠的事,一边想着家里人,走神的同时,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女子手臂上挽着的竹篮子。
篮子上的粗麻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的祭祀用的线香蜡烛,底下压着几叠黄纸。
“不好意思,没撞疼您吧?”时苡十分愧疚地扶着女子的手臂,替她把粗麻布重新盖好。
“没事。”女子摇摇头。
她另一只手上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双眼空洞,眼下乌黑,另一只手的手指蜷缩着,看起来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孤僻麻木。
时苡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心口处断裂的忆线使得她太阳穴猛地跳了跳。
时苡看着一旁沉默不语的男子,又扭头看向女子:“你们这是要去祭拜山神吧?”
女子愣了愣,低头瞥了一眼手臂上的篮子,点了点头:“是,孩子他阿爹今日特地落了一天工。”
“因为孩子?”
时苡看着男孩心口本就为数不多的忆线也被剪断了几根,轻轻探出一抹灵力,传感回来的只有残存的极深恐惧。
女子犹豫地看了孩子一眼,低声“嗯”了一声。
“孩子这样多久了?”
这回是那名男子接了话:“约莫有一月了。”
“一个月前小豪突然不肯说话,夜里总是哭,还会喊一些听不懂的词。”女子的声音低下去。
“有时候哭一整晚,天亮才停,我和他阿爹只能轮着守。”
女子又叹了一口气:“我们也请过几位大夫,可都查不出原因,猜想会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小豪了,就想着一家子一起上山跪求山神护佑。”
女子的眼角闪过亮光,她抬起衣袖按了按:“姑娘,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时苡识趣地侧身退后一步:“您孩子会好起来的。”
女子微微俯身:“借姑娘吉言。”
男子把手搭在女子肩上,朝时苡点了点头,一家三口朝雪山的方向走去。
时苡目送着他们出了村口,这才收回视线。
她摸出衣服内袋的铜币,寻了个水果摊买了一袋苹果,这才重新往家走去。
时苡走在巷子里,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上几分。
苹果在纸袋里发出窸窣摩擦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口露出来的那颗苹果,上面还沾着几颗水珠。
时苡往前走了两步,又在巷子中间停了下来。
她想起刚刚那个叫小豪的男孩蜷缩的手指,李木匠坐在黑暗中的孤寂背景,萧老太太发作时混乱的字句,还有最开始遇见萧一梦时,那泛红的眼角和乱成一团的卧房……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萧一梦曾坐过的台阶前。
时苡拎着纸袋坐下。
山风卷着细碎尘土掠过巷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手掌,盯着掌纹出了神。
时苡记得自己曾用灵力钻进萧一梦的心口理过忆线,当时萧一梦感激的神情至今令她记忆犹新。
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与那剪断无辜百姓珍贵忆线的手,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寒意自脚尖爬上脑门,时苡紧抿着的嘴唇泛着苍白。
她下意识攥紧腰间绣布,脑中思绪翻飞。
天色渐渐暗沉,周遭静寂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时苡松开绣布,半晌才缓缓站起身,抱着纸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一步。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的雪山隐在灰雾里,沉默地俯瞰着整座小镇。
时苡收回视线,一抹光束投射在前方,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再次经过那个卖菜女子的摊位,余光瞥见所剩不多的蔬菜,停下了脚步。
时苡蹲在菜摊前:“阿姐,这菜怎么卖?”
女子拍着怀里熟睡的婴儿:“姑娘家中几口人吃?”
“三口。”
“那这些就够了。”女子弯下腰,单手挑拣出几样:“六个铜板就够啦。”
时苡接过打包好的蔬菜:“阿姐,这位置老鼠多,你还抱着个小孩,最好换个位置。”
她伸手递过铜板:“我看前面靠近米糕铺那还有个空位,你愿意的话可以搬过去。”
女子愣了愣,随即扬起笑脸:“多谢姑娘。”
时苡稍稍勾起嘴角,站起身来微微点头,抬脚继续往前走,绣布在腰侧飘动。
茶摊里坐了几名食客,王阿公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快又给下一桌送去茶水。
又有一名客人在茶摊上坐下,他扬起笑脸,夹着托盘快步走了过去。
时苡的背影拐过街角,热闹被抛至身后。
一滴茶水落入杯中,漾开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