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权亦在图中。
同日,礼部又呈皇夫婚议。
称女君无正配,不利国本。
若立皇夫,可代行部分宗庙礼,掌皇室田庄与内廷采购,也可在女帝病中暂摄御前印信。
平玉将奏折退回。
御批写:
婚姻不是官署。
配偶也不是可以借亲近取得的职位。
朕是否成婚,由朕与对方共同决定。
即便成婚,对方所得亦只应是婚姻,不是天下的一部分。
三日后,她在云参树下问卫清明:
“你愿不愿意与我成婚?”
没有“下嫁”。
也没有“赐婚”。
更没有让礼部先拟好答案。
卫清明没有立即答。
平玉看着他。
“你可以拒绝。”
“中书令之位不变。”
“也不必因旧赐婚,觉得这是一笔迟到的履约。”
卫清明问:
“陛下为什么想成婚?”
“现在没有陛下。”
平玉道。
“李平玉想同卫清明共度日常。”
“不是因为你能替我稳朝。”
“也不是因为你与清风没有结局,我与李子思也没有。”
“只是每次不谈公事的饭结束以后,我仍然希望你留下。”
她停了一下。
“你呢?”
卫清明从袖中取出半枚白玉钗。
又看向她手里的竹蚂蚱。
“清风仍在我的记忆里。”
“李子思也仍在你的记忆里。”
“我不想让任何一个人从这里消失,来替我们的婚姻腾地方。”
“我也是。”
平玉说。
卫清明终于答:
“愿意。”
婚礼很小。
只有翩然、何意之、流风、秦伯与两名三司见证人在场。
没有九重仪仗。
没有宗勋坐满长阶。
竹蚂蚱放在平玉案侧。
清风的半枚白玉钗仍在卫清明袖中。
谁也没有要求对方收起来。
两份文书同时落印。
一份是私人婚书:
不以遗忘为聘。
不以替代为诺。
旧人可记,来日共担。
另一份是公开回避章程:
卫清明不因婚姻加爵。
不设皇夫官署。
不得自动掌宫产、兵符与内廷荐官。
涉及卫氏、帝室私产与婚姻双方亲族的案件,他必须回避。
平玉也不得以夫妻私令,要求中书与三司省略程序。
有人私下讥讽:
“连婚事也要写成法条。”
平玉道:
“正因为是最亲近的人。”
“才更不能靠旁人看不见的默契掌权。”
礼成后,两人仍各自批完当日公文。
夜深,御书房最后一名宫人退下。
平玉卸去冠饰。
鬓边银发散在肩侧。
卫清明也将中书印放进匣中。
两枚印都没有带入寝殿。
门合上以后,平玉问:
“现在还有中书令吗?”
“没有。”
“皇帝呢?”
“也没有。”
“那你是谁?”
“卫清明。”
“你呢?”
“李平玉。”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夫妻身份独处。
也不是第一次亲吻。
可当卫清明真正走到她面前时,仍先停下。
“可以碰你吗?”
平玉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左颊。
那道烧伤从眼尾延到耳下。
从前无数人躲开。
也有人以怜悯看。
李子思曾说过,不必遮。
翩然也说过,伤是伤,脸是脸。
如今卫清明的指腹落上去,没有赞美,也没有惋惜。
只是问:
“疼吗?”
“很久以前疼。”
“现在不疼。”
平玉抬头。
“可以亲。”
卫清明吻过她颊侧旧伤。
再吻她的唇。
最初很轻。
像仍在确认彼此看见的是眼前这个人,而不是各自失去以后留下的空位。
平玉扣住他衣领。
让这个吻慢慢变深。
衣带一层层松开。
卫清明每触到一处,都会停下来问。
平玉也没有因为他克制,便替他决定所有接近都必然安全。
她碰到他左肩旧伤时,问:
“这里呢?”
“可以。”
“会疼?”
“一点。”
“那我轻些。”
他们都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
却都第一次在完整记得旧爱、完整知道权力边界,也完整承认眼前欲望以后,把身体交给另一个人。
没有海誓。
也不拿这一夜证明过去已经结束。
灯熄以后,竹蚂蚱仍在外间御案。
白玉钗仍在卫清明衣匣。
旧人没有被赶出门。
也没有挤进他们相拥的身体之间。
平玉在他怀里醒过一次。
低声问:
“清明。”
“嗯。”
“你明日会不会因我是皇帝,凡事让着我?”
“不会。”
“很好。”
“陛下呢?”
“现在又有陛下了?”
“天快亮了。”
平玉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那便罚中书令迟到。”
“依据?”
“皇帝心情不好。”
“这条不在权责图。”
平玉笑出声。
笑意没有惊动外间任何人。
一个月后,“君权亦在图中”第一次真正落到她自己身上。
宫中营造司为修御书房侧廊,直接向城西木行征木。
称御用急需,不必经过大司农验价。
木行掌柜拿着权责图到巡核院申诉。
指出营造司无权跳过采购。
负责此事的内侍跪在御前:
“不过几百根木。”
“若让百姓告到皇帝面前,恐损天威。”
平玉问:
“图上营造司后面写什么?”
“采购须大司农验价。”
“那便验。”
复核后,木价比内侍原报低四成。
差额准备流入一家与宫人有关的木场。
平玉依律追缴。
又命将此案贴在权责图旁。
百姓由此知道:
君权亦在图中,不是装饰。
宫人也知道:
“陛下要的”四个字,不能替一张票据盖印。
那日风吹过御案。
竹蚂蚱转了半圈。
头朝北方。
平玉将它扶正。
又继续批折。
她没有忘记李子思。
也没有因此停止成为卫清明此刻愿意爱的人。
记得与向前,从来不是两条相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