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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君权也要画在那张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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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三十一年冬,新朝完成四年过渡。

平玉下诏改元清平。

诏书没有“海晏河清”“万邦来贺”一类颂词。

只写:

清平非已至之功,乃当守之责。

自明年正月起,改元清平。

有人嫌年号太轻。

不如“昭武”“弘烈”显得新朝强盛。

平玉没有改。

她比谁都清楚,战后最难的从来不是让天下记住谁赢过。

是让百姓有一段不必日日记得战争的日子。

改元前一个月,三份奏折同时压上御案。

第一份来自礼部。

新修《礼仪志》写:

天为阳,地为阴。女君亲登天坛,恐违阴阳之序,宜由成年男性宗亲代行初献。

末尾还称:

为保圣体,尊崇皇威。

第二份来自兵部。

边境连续两年无大战,遂平海路重开,阳炙亦遣使修好。

十二名官员联名请求削减北境驻军三成,将军资移作宫城扩建与河运。

第三份来自户部。

市易务已扩至一百三十七处。

大司农兼掌仓储、平准、盐铁、关税与市易,权重过大。

建议把市易总务另交一名勋贵主理。

候选第一位,正是旧贵中最早向新君输诚的安国公世子。

三份奏折看似无关。

一份削她的礼。

一份削边军的骨。

一份准备把翩然刚织好的网交给另一家。

背后人并未真正结盟。

只是同时认为新朝已经稳了。

可以试着把旧秩序一点一点放回来。

平玉没有立即召卫清明。

也没有当场驳回。

她命流风将三份奏折各抄一份。

故意留下不同小错。

礼部副本将“初献”改作“首献”。

兵部副本少抄一处驻军数字。

户部副本则把“另交专人”写成“另择宗勋”。

三份副本送往三处值房。

当夜,城中便出现三种议论。

安国公府宴席上传的是“另择宗勋”。

北营旧将争论的是少掉的那处数字。

礼部清议则人人都说“首献”。

三滴不同颜色的墨,照出三条泄露路径。

流风问:

“既已知道谁在外传,为什么不拿人?”

“奏折不是谋逆。”

“议论也不是罪。”

平玉道。

“我要知道他们怎样互相试探。”

“不是把所有不赞同我的人关起来。”

那夜,她独自去了云参树。

秦伯正在给老根裹草。

见皇帝来,也不行大礼,只递给她一把小铲。

平玉蹲下压土。

冕服袖口很快沾上泥。

秦伯问:

“做皇帝,是不是总有人问你怕不怕?”

“更多人希望我怕。”

“又不能让他们看见。”

“树也怕冻。”

老人道。

“怕不妨事。”

“根别烂。”

平玉看着树根旁自己多年前血祭留下的淡痕。

她从来不是无所畏惧。

只是终于学会,不让恐惧替自己落笔。

三份奏折压了两日。

第一日,朝中传她顾忌女子身份,不敢驳礼部。

第二日,又有人说北境裁军已经定了。

安国公府甚至提前设宴,庆贺世子即将掌市易。

第三日早朝,三份御批一同发下。

礼部折上,平玉亲笔写:

祭天者奉国,不奉男女。

祖制无男性代君初献之条。今日新增,非守礼,是借礼夺君权。

朕亲祭。

若礼部认为天不受女子之祭,可先证明天曾下诏。

殿中无人敢笑。

几个年轻御史却把头低得很深,肩膀明显在动。

兵部折上写:

北境驻军不减三成。

改为两成轮休,增加军民垦田、器械维修与民驿技训。

军费可以降。

但先降重复层级、虚报名额与不合格器械。

不能先降守界的人。

附录三年巡防数据证明,若照原请削军,深渊禁区将有四十七里无人巡查。

户部折最长。

平玉先承认大司农权力确实过重。

准许增设独立巡核院。

各节点主事每两年轮换。

重大价格干预须大司农、户部与巡核院三方联签。

随后驳回让安国公世子掌市易的建议。

理由只有一句:

制衡权力,不等于把权力换给另一家。

安国公世子当日便称病闭门。

散朝以后,卫清明留在殿中。

“陛下早知道这三折会一起来?”

“不是一起来。”

“是三年来一直有人等着来。”

平玉摘下冕冠,揉了揉被压痛的额角。

“旧制不会因为换一个皇帝便自行离开。”

“它会先装作服从。”

“等你累了,再问能不能替你分一点忧。”

“所以压两日?”

“让他们把以为能得到的东西先摆出来。”

“谁联络谁,谁提前庆贺,比折子本身更容易看。”

三司顺着安国公宴请名册,查出礼、兵、户三部之间十余次私下往来。

不构成谋逆。

却有两名官员故意删改驻军数据,又把假数交给联名者。

平玉只调离这两人。

其余记入监察档。

卫清明问:

“不重惩?”

“反对朕不是罪。”

“伪造依据才是。”

三份御批发下以后,反弹没有立即消失。

礼部几位老臣联名请辞。

称无颜主持“违礼之祭”。

裁军派称平玉穷兵黩武。

安国公府又放出流言,说大司农以私交蛊惑女帝。

平玉没有逐条驳斥。

愿辞的礼官,依规交接。

不因请辞获罪。

兵部公开实际驻军、轮休与空饷核减。

大司农府则把过去三年所有重大决定的联签人一并公布。

证明那张网从来不是李翩然一人的私产。

流言最盛的一夜,平玉重新读了李子思最后留给她的一封信。

信里没有情话。

只写:

你若坐上那把椅子,别为了证明自己不软,专挑最硬的路。

能转弯的地方转弯,不丢人。

平玉看了很久。

把原拟重办礼部请辞者的批示撕掉。

重新写成:

准辞。

留档。

不得借辞官逃避正在复核的经手责任。

流风问:

“陛下心软了?”

“不是心软。”

平玉道。

“是不替他们把反对写成殉道。”

改元大典那日,平玉亲自登坛祭天。

没有让男性宗亲代行。

也没有故意把典礼做成对礼部的羞辱。

她依历代君王之礼献帛、献酒、读告文。

每一步不多。

也不少。

礼成以后,李牧绪站在坛下问:

“皇姐,天收了吗?”

平玉看了一眼阴沉半日、此刻恰好透出一线亮光的云。

“没有退回来。”

“应当算收。”

李牧绪笑出声。

清平元年第一道诏令,不是扩宫,也不是颂德。

而是公开全国官署权责图。

每一项权力旁写:

谁能使用。

什么情况下使用。

由谁复核。

多久自动失效。

百姓与官员都可对越权命令提出书面质疑。

平玉在最后添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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