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三十一年冬,新朝完成四年过渡。
平玉下诏改元清平。
诏书没有“海晏河清”“万邦来贺”一类颂词。
只写:
清平非已至之功,乃当守之责。
自明年正月起,改元清平。
有人嫌年号太轻。
不如“昭武”“弘烈”显得新朝强盛。
平玉没有改。
她比谁都清楚,战后最难的从来不是让天下记住谁赢过。
是让百姓有一段不必日日记得战争的日子。
改元前一个月,三份奏折同时压上御案。
第一份来自礼部。
新修《礼仪志》写:
天为阳,地为阴。女君亲登天坛,恐违阴阳之序,宜由成年男性宗亲代行初献。
末尾还称:
为保圣体,尊崇皇威。
第二份来自兵部。
边境连续两年无大战,遂平海路重开,阳炙亦遣使修好。
十二名官员联名请求削减北境驻军三成,将军资移作宫城扩建与河运。
第三份来自户部。
市易务已扩至一百三十七处。
大司农兼掌仓储、平准、盐铁、关税与市易,权重过大。
建议把市易总务另交一名勋贵主理。
候选第一位,正是旧贵中最早向新君输诚的安国公世子。
三份奏折看似无关。
一份削她的礼。
一份削边军的骨。
一份准备把翩然刚织好的网交给另一家。
背后人并未真正结盟。
只是同时认为新朝已经稳了。
可以试着把旧秩序一点一点放回来。
平玉没有立即召卫清明。
也没有当场驳回。
她命流风将三份奏折各抄一份。
故意留下不同小错。
礼部副本将“初献”改作“首献”。
兵部副本少抄一处驻军数字。
户部副本则把“另交专人”写成“另择宗勋”。
三份副本送往三处值房。
当夜,城中便出现三种议论。
安国公府宴席上传的是“另择宗勋”。
北营旧将争论的是少掉的那处数字。
礼部清议则人人都说“首献”。
三滴不同颜色的墨,照出三条泄露路径。
流风问:
“既已知道谁在外传,为什么不拿人?”
“奏折不是谋逆。”
“议论也不是罪。”
平玉道。
“我要知道他们怎样互相试探。”
“不是把所有不赞同我的人关起来。”
那夜,她独自去了云参树。
秦伯正在给老根裹草。
见皇帝来,也不行大礼,只递给她一把小铲。
平玉蹲下压土。
冕服袖口很快沾上泥。
秦伯问:
“做皇帝,是不是总有人问你怕不怕?”
“更多人希望我怕。”
“又不能让他们看见。”
“树也怕冻。”
老人道。
“怕不妨事。”
“根别烂。”
平玉看着树根旁自己多年前血祭留下的淡痕。
她从来不是无所畏惧。
只是终于学会,不让恐惧替自己落笔。
三份奏折压了两日。
第一日,朝中传她顾忌女子身份,不敢驳礼部。
第二日,又有人说北境裁军已经定了。
安国公府甚至提前设宴,庆贺世子即将掌市易。
第三日早朝,三份御批一同发下。
礼部折上,平玉亲笔写:
祭天者奉国,不奉男女。
祖制无男性代君初献之条。今日新增,非守礼,是借礼夺君权。
朕亲祭。
若礼部认为天不受女子之祭,可先证明天曾下诏。
殿中无人敢笑。
几个年轻御史却把头低得很深,肩膀明显在动。
兵部折上写:
北境驻军不减三成。
改为两成轮休,增加军民垦田、器械维修与民驿技训。
军费可以降。
但先降重复层级、虚报名额与不合格器械。
不能先降守界的人。
附录三年巡防数据证明,若照原请削军,深渊禁区将有四十七里无人巡查。
户部折最长。
平玉先承认大司农权力确实过重。
准许增设独立巡核院。
各节点主事每两年轮换。
重大价格干预须大司农、户部与巡核院三方联签。
随后驳回让安国公世子掌市易的建议。
理由只有一句:
制衡权力,不等于把权力换给另一家。
安国公世子当日便称病闭门。
散朝以后,卫清明留在殿中。
“陛下早知道这三折会一起来?”
“不是一起来。”
“是三年来一直有人等着来。”
平玉摘下冕冠,揉了揉被压痛的额角。
“旧制不会因为换一个皇帝便自行离开。”
“它会先装作服从。”
“等你累了,再问能不能替你分一点忧。”
“所以压两日?”
“让他们把以为能得到的东西先摆出来。”
“谁联络谁,谁提前庆贺,比折子本身更容易看。”
三司顺着安国公宴请名册,查出礼、兵、户三部之间十余次私下往来。
不构成谋逆。
却有两名官员故意删改驻军数据,又把假数交给联名者。
平玉只调离这两人。
其余记入监察档。
卫清明问:
“不重惩?”
“反对朕不是罪。”
“伪造依据才是。”
三份御批发下以后,反弹没有立即消失。
礼部几位老臣联名请辞。
称无颜主持“违礼之祭”。
裁军派称平玉穷兵黩武。
安国公府又放出流言,说大司农以私交蛊惑女帝。
平玉没有逐条驳斥。
愿辞的礼官,依规交接。
不因请辞获罪。
兵部公开实际驻军、轮休与空饷核减。
大司农府则把过去三年所有重大决定的联签人一并公布。
证明那张网从来不是李翩然一人的私产。
流言最盛的一夜,平玉重新读了李子思最后留给她的一封信。
信里没有情话。
只写:
你若坐上那把椅子,别为了证明自己不软,专挑最硬的路。
能转弯的地方转弯,不丢人。
平玉看了很久。
把原拟重办礼部请辞者的批示撕掉。
重新写成:
准辞。
留档。
不得借辞官逃避正在复核的经手责任。
流风问:
“陛下心软了?”
“不是心软。”
平玉道。
“是不替他们把反对写成殉道。”
改元大典那日,平玉亲自登坛祭天。
没有让男性宗亲代行。
也没有故意把典礼做成对礼部的羞辱。
她依历代君王之礼献帛、献酒、读告文。
每一步不多。
也不少。
礼成以后,李牧绪站在坛下问:
“皇姐,天收了吗?”
平玉看了一眼阴沉半日、此刻恰好透出一线亮光的云。
“没有退回来。”
“应当算收。”
李牧绪笑出声。
清平元年第一道诏令,不是扩宫,也不是颂德。
而是公开全国官署权责图。
每一项权力旁写:
谁能使用。
什么情况下使用。
由谁复核。
多久自动失效。
百姓与官员都可对越权命令提出书面质疑。
平玉在最后添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