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阵亡士卒赵小川的长姐。
父母早亡。
姐弟相依。
赵小川未娶,旧册便把家属留空。
长姐拿不出婚书,也没有亲子凭证,只带着弟弟六年寄回的汇票。
翩然没有为了通融,假写她是妻。
也没有因旧册无名,便让她回去。
司农署以汇票去向、同村里正与军中同伍三方互证,确认她一直是实际受养人。
军籍旁因此多出一栏:
实际赡养亲属。
不改变宗族身份。
也不让真正等过、养过、依赖过的人,因为旧纸没有给她位置便什么也拿不到。
翩然在处置后写道:
规矩不是只有开门与关门。
真正困难的,是旧册没有一个人的位置时,既不把她推出去,也不靠编造另一个身份让她进去。
推行第十日,司农署自己出了错。
钱贵把“北三县每旬留民粮一千八百石”,误抄成“一万八千石”。
多了一个“万”字。
若照数执行,前线会少八千二百石。
若下级觉得荒谬自行改回,又会留下抗令口实。
钱贵发现时,文书已经送进签押房。
他没有偷偷刮字。
也没有把错推给纸薄、灯暗或前一名书吏。
抱着原稿与誊本一路跑到议政偏殿,跪在门外请停印。
“属下多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若不拦住,前线会少八千二百石。”
文书当场追回。
钱贵被扣当月一成俸。
但发现时辰、追回经过与主动上报也一起写入差错簿。
有人问,为何不重罚。
翩然道:
“错在他。”
“拦住错也在他。”
“若只罚第一件,不记第二件,往后所有人发现错误,第一反应都会是藏。”
钱贵后来誊数慢了一半。
每写完一行,都要默念一次:
背后是人。
翩然也犯了新的错。
鸦骨塞附近军营按高于市价半成直采鸡蛋。
三日便把周边十里鸡蛋买空。
伤兵有了蛋。
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却买不到。
军需官说,战时自然先紧着军队。
翩然把那份报告退回。
“军队吃饱,不等于百姓应当先饿。”
她在直采规则中加上“民用底额”:
军需不得超过当地旬产七成。
超过部分必须从外地调入。
这一次错误也没有从战报里删掉。
十日后,前线第一批热饭按时送入伤兵营。
黄毅来信只写:
将士已能按时得食。
何意之另夹一张小纸。
字更少:
你的办法有用。
翩然把那五个字看了两遍。
她知道何意之不会为安慰人写一句不实的话。
“有用”二字,意味着一辆车没有少八百石。
意味着伤兵真的吃到了热饭。
也意味着她在豹牙镇犯过的错、保留下的旧牌和三年没有停过的核验,终于越过两千里,护住了一群她不认识的人。
她提笔回信:
人也有用,别坏。
写完觉得太像关心。
又在后面添上粮袋号、兑券数与下一批直采清单,把整张纸伪装成一封正经公函。
钱贵替她封信。
“哪一部分加急?”
翩然把封蜡按得很重。
“整封。”
何意之收到回信时,刚从拒马沟巡视回来。
段延奇看见他拆信后唇角动了一下。
“军情很好?”
“司农署催账。”
“催账能把人催笑?”
何意之把纸折进贴身衣襟。
“北境风大。”
“段大哥看错了。”
当晚,翩然把下一批军需路线铺到案上。
规矩已经写好。
第一批也证明有用。
可她仍不知道,一套在司农署里看起来严密的办法,经过二十座驿站、三种道路、七批车夫以后,会不会在某一个没人看见的弯道重新变形。
她在押运名单最后添上自己的名字。
钱贵看见,险些把墨滴到纸上。
“主事要亲自去?”
“我是写规矩的人。”
“总要看它走过一次真正的路。”
“可前线——”
“我不进战阵。”
翩然看向地图上被何意之圈红的三处谷口。
“只走到北境中转站。”
她说得很平静。
像这条路不会遇到伏击。
也不会让她再次撞见一个使用李家旧招、却不肯露出真名的黑衣人。
车队定在三日后出发。
装载的不只是一批粮。
还有三千套新封签、两千册兑券簿、军需直采标准与战时民驿契书。
粮吃完便没有了。
规矩却可能让往后的粮,一直能够真正抵达。
敌人也很清楚这一点。
回雁坡两侧的枯林中,已经有人提前拉开了长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