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偏头:“半斗刚吃完,你买两斗,名字很占便宜。”
“闭嘴。”
“你看,账不许少,话倒不许多。”
紧绷几日的粮摊多了一点人气。百姓或许还不信官仓,却开始愿意站近一些看。
负责看摊的小吏愣住:“何校尉,仓还没正式开。”
“今日开。”
“谁的命令?”
何意之指了指税亭里那只空粮斗:“先卖我的。若有毒,我先吃。”
翩然隔着窗看见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向她说一句鼓励的话,只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后面的老兵依次把铜钱排到案上,像在战场上替一条尚未站稳的阵线补齐缺口。
围观百姓渐渐聚拢。有人认出这些老兵都是风度深渊旧战活下来的人,低声议论;也有人拿出一枚铜钱,试探着排到队尾。
黄毅在此时到了。
前一夜,他其实已经看完所有反对文书。之所以等到第四日,并非想试翩然能撑多久,而是要看官仓若没有军令强压,百姓是否仍愿意自己走来。一个只能靠将军拔刀维持的粮摊,换一任主将便会消失;只有有人肯拿真实铜钱站到秤前,它才有机会变成规矩。
“我可以替你开第一日。”黄毅后来对翩然说,“却不能替你开往后每一日。”
他也提醒她,马成业等人很快会联名上书,指控市易务侵害商权。翩然没有求黄毅以军令压住,只把每一石收购价、每一笔车脚费与每次验粮结果按日封存。
“他们若说你靠权势,”黄毅道,“你怎么办?”
“让他们来查账。”
“查账的人也是他们的人呢?”
“那就让百姓手里的收粮单与墙上的价牌一起说话。账不能只留在官柜里。”
他没有穿甲,只带一名亲兵。看完队伍后,他从袖中取出官印,在市易务试行文书上盖下第一枚印。
“豹牙镇官仓今日开粜。”
封仓木板被拆下。赵辰当众验粮,以清水、火烘与银针三法确认无毒;称量用两套秤,一套由官府掌,一套由买粮者自验。每卖一斗,墙上总数便减一斗,任何人都看得见仓里还剩多少。
开仓之前,翩然还做了一件被马成业讥作“多此一举”的事。她让每个售粮村各推一名监秤人,轮流站在官秤旁。监秤人无权改价,却可以要求复称,并在日终核对总数。起初没人愿意,怕得罪官府也怕得罪粮商;何意之便让军中退役老卒先做三日,等百姓看清这不是另一个收税名目,才有人接替。
第一日只卖出三十七石。
当晚便有人把一名腹痛孩子抬到粮摊前,咬定是吃官粮中毒。马成业带着几个粮商站在人群后,等着看百姓砸摊。赵辰当众验过孩子呕物,发现里面只有未熟山豆,与官粮无关。翩然却没有借机羞辱孩子母亲,反而先让军医救人,再把当日封样煮成粥,由黄毅亲兵与三名自愿百姓共同食用。
次日三人皆无异状,验粮记录与医案一同钉上木牌。谣言没有因一句“假的”便消失,而是被一件件人人看得见的事实压下去。
不算多,却足以让粮商第二日把米价降下一成。
入夜后,翩然仍坐在税亭核票。手指被算盘珠磨出两道红痕,幽昙余毒又在冷风里发作。她把药碗推到一旁,继续算今日出粮与铜钱是否相符。
何意之从门外经过,放下一包炒豆。
“吃点,别饿着。”
“你今日为何不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便会谢我。”
“现在也可以谢。”
“那便别谢。”
他转身要走,翩然叫住他:“何意之。”
这是她第一次不加“兄”字叫他的名字。
何意之回头。
翩然捧着那包尚有余温的炒豆,想说的话在喉间停了一会儿,最后只道:“明日粮摊还开。”
“我知道。”
“你还来?”
“有空便来。”
他走进暮色。翩然低头剥开一粒豆子,咸香在舌尖散开。墙外“毒粮害民”的黑字还没有洗掉,门前却已经留下许多来买粮的人踩出的脚印。
有些路,原来不是等人相信以后才出现。
是先有人站上去,路才慢慢被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