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二十三年二月,豹牙镇的雪开始化。
屋檐下整日滴水,泥路被车轮碾得不成样子。春耕尚未开始,镇上米价却先涨了三成。遂泰行与几家大粮号同时闭仓,声称去岁歉收、道路未通,手中无粮可售;小贩跟着抬价,一斗陈粟已抵从前两斗新粮。
百姓排在粮铺门外,等到午后也买不到一袋。军中尚有存粮,镇里却已有人以树皮和豆渣充饥。
翩然收到京城公文时,正蹲在市口看粮秤。
公文里夹着太医院的药,封绳是极普通的平结。她盯着那个结看了一会儿,莫名想起莫忘谷里游缕替她系药包的手。游缕用的是三回扣,眼前却不是。她觉得自己大约是近来睡得太少,才会把毫不相干的事也往一起想。
卫清明在信中只问两件事:谁定粮价,谁从恐惧中得利。
答案就在市口。
决定价格的不是缺粮,而是仓门何时开;从恐惧中得利的,也不是种粮的人,而是能让所有仓门同时关上的人。
她把过去半年记录的粮价、仓储与流向重新誊成一册,连同盐谷副账、刘嫂借契与军仓转储数目,一并送到黄毅案前。
“我想设官仓平粜。”她说。
帐中坐着军需官、县丞、粮商行首和数名乡绅。何意之靠在最后一根柱旁,没有替她开口。
翩然把方案分成两步。
第一步,秋收粮贱时由官府按公开市价收粮入仓,不压价,不打白条;第二步,青黄不接、粮价暴涨时分批出库平售。旧粮先出,新粮后入,每季轮换,既防霉坏,也不让商号凭一座私仓掐住全镇的喉咙。
粮商行首马成业听完便笑:“官府下场卖粮,是与民争利。”
翩然问:“与哪个民争?”
“自然是我等商民。”
“种粮的是民,买粮的也是民。你们闭仓三日,昨日米价便涨三成。他们的利算不算利?”
马成业脸色一沉:“粮价随市,不随你一张纸。官仓收粮要银,运粮要车,守仓要人。亏了算谁的?”
“账上写清,亏在何处便问何处。至少不能像北运三仓,粮少了只写一句运损,人死了只发一张白条。”
帐内气氛骤然变冷。
几名官员原本还在翻方案,听见北运三仓便纷纷放下。遂泰行的案子牵得太深,京中尚未公开定论,谁也不愿最先站到翩然一边。
黄毅没有立刻表态,只问:“若官仓一开,粮商联手不卖给官府呢?”
“那便先从军中轮换粮与各村愿售余粮做起。官仓不求吃下全镇,只求在价格最乱时,让百姓知道还有一处秤不藏砣、价不随口改。”
“若他们放话说官粮有毒?”
“每批封样,医官验粮,样袋悬在粮摊前。谁说有毒,便当众开样。”
“若有人买空?”
“按户籍限量,军户、孤寡与失地者先售。每张粮票留根,三日一核。”
黄毅问完最后一句,仍没有说准,只叫众人回去各陈意见。
三日内,没有一人递支持文书。
马成业带头放话,称官仓收来的都是军中病粮,吃了会疯;又有人传李子然是京城派来搜刮边民的权贵子弟,设市易只为把粮与地契都收归官府。原本愿意卖粮的农户纷纷反悔,连借给翩然办公的小屋也被房主收回。
她只得搬进市易务尚未启用的旧税亭。
为免旁人把“官仓”说成另一个看不见底的口袋,翩然先把预计成本全写上门板:收一石粮需多少银,车脚几何,仓守几何,霉损上限几何。哪一项日后超出,旁人都能拿门板上的旧数来问。有人笑她还没卖出一斗,先把将来可能亏的钱写给全镇看;她却知道,信任不是只在顺利时展示好账,而是先把最容易藏起来的地方亮出来。
亭里漏雨,只有一张缺角木案。翩然从早坐到晚,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她知道方案没有错,却第一次明白,正确并不会自动变成有人肯走的路。
官仓若不开,米价还会涨;官仓若开而无人敢买,只会成为旧贵攻击黄毅的新证据。
第三日夜里,她听见窗外有人往墙上泼黑狗血。第二日清晨,“毒粮害民”四个大字沿门框淌下来,腥气一整日不散。
翩然没有哭,也没有叫人刷掉。
她把一只空粮斗摆到门前,坐回去继续核账。
第四日傍晚,先来的是米娅。
她牵着半斗站到粮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买一升。”
小吏看着狗:“给谁?”
“给它。”
半斗当众把煮熟的官粮吃了个干净,还十分没有骨气地舔了三遍碗。围观人群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米娅拍了拍狗头:“狗只能替你们吃第一口,不能替你们看账。粮有没有毒,赵军医验;秤有没有鬼,你们自己验;我只负责证明它确实很能吃。”
她身后,十二名老兵踏着整齐脚步走来。
何意之带着十二名老兵走到官方粮摊前。有人少了一只眼,有人跛脚,也有人袖管空着。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真正的铜钱,不是军票,也不是白条。
何意之排在最前面,把钱放上桌:“买两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