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替殿下把人救回来。”
平玉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站在同一件事里,不是因为婚约,也不是因为皇帝。
血滴入树根。
云参根从泥中浮起,像无数苍白手指,缠住平玉与翩然手腕。
游缕与卫清明以息壶轮流渡气。
翩然沉在一片无光之地。
她看见父亲站在远处,仍穿记忆里的青袍;母亲在他身旁,脸上没有伤;更远处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手里拿着完整竹蚂蚱。
她想走过去。
脚下却传来平玉的声音。
“李翩然,你回来。”
母亲也望着她。
“跑。”祖平瑶说。
翩然哭着摇头:“我跑不动了。”
“那日让你跑,不是叫你一辈子逃。”母亲伸手指向有光的地方,“是让你跑到能活下去的地方。”
身后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把竹蚂蚱朝她推来。
黑暗里出现一条极细的路。
翩然沿路向前,先听见水声,又听见有人一遍遍叫她名字。
云参树猛然震动。
平玉吐出一口血,鬓边在瞬间多出数缕银白。
翩然胸口重新有了微弱起伏。
游缕握住息壶的手终于松开。
他看着妹妹苍白的脸,眼里有太多不能说的话。
卫清明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三日后,翩然醒来。
平玉伏在床边睡着,脸色比她更差,掌心与腕间都是伤。
翩然没有叫醒她,只慢慢伸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她终于懂得,有些人口中的“护着”不是一句话。
是拿命在护。
为避开蝎卫残余,也为让朝中相信莅王府人证已绝,游缕决定将计就计。
七日后,南屿城发丧。
皇榜称莅王郡主李翩然伤重不治。
空棺从王府废墟抬出,百姓沿街送行。棺中只有她常穿的一件素衣与一只烧坏纸鸢。
真正的翩然在城北驿站剪短长发,换上青布男装。
李嬷嬷从火场逃出时伤了左腿,仍坚持替她束好发冠。
梳到最后一下,老人终于落泪:“夫人总说姑娘头发软,小时候一梳便睡。往后去了北边,没人替你梳,要自己学。”
翩然跪下来,把额头贴在她膝上。
祖平瑶死后积了多日的眼泪终于落下,却仍没有放声。
她怕一旦哭出声音,便再也走不了。
“嬷嬷跟我走。”
“我这条腿只会拖累你。”李嬷嬷摸着她短发,“我留在京城守空坟,也替你看着平玉公主。有人活着记得你,你便不是孤身。”
卫清明在路引上写:李子然,年十七,北行投亲。
写到籍贯时,他停了一瞬,最终填下:无籍。
从这一笔起,她不再是有封号、有王府可归的郡主。
是一个必须凭自己在世间站住的人。
平玉托流风送来药与银钱。
游缕没有露面,只让人送来一只新的竹蚂蚱。编法仍是三回扣,尾端没有字。
翩然问送信人:“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只答:“故人。”
她把竹蚂蚱贴身收好,又将何意之送的平安符系在腕上。
马车启程时,天刚破晓。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从此,李翩然死在天安二十二年的中秋之后。
活下来的人,叫李子然。
她没有回头。
北境有何意之,有段延奇尚未查清的旧战,也有父亲与哥哥留下的答案。
风从北方吹来,掀起帷帽一角。
翩然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得足够多。
往后的路再痛,也不过如此。
可她不知道。
真正的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