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平瑶死后的第三日,翩然没有哭。
她住在城西无名小院,按时吃饭、喝药,也会回答卫清明的问题。旁人提起王府,她便安静听着,仿佛死去的是故事里另一个人的母亲。
只有夜里,她会在梦中不断奔跑。
密道没有尽头,身后的火越来越近。母亲站在火里叫她跑,她明明想回头,双脚却像不属于自己。
每次惊醒,手里都死死攥着何意之给的平安符。
符纸被汗水浸软,结却没有松。
第四日清晨,一封信从窗缝塞入。
信上只有一句:
若想取回祖平瑶遗骨,并知李子思下落,今夜子时,独至凝碧楼。
翩然先验纸。
纸出宫中旧库,墨混苏记香行松脂,封口却是母亲惯用平结。平结可以模仿,纸墨也能偷,唯有“李子思”三字写法奇怪——“思”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正像兄长幼时字帖。
写信的人见过王府旧物。
也可能真从风度深渊得到过哥哥留下的东西。
她在院中来回走了十几趟,数次想敲卫清明的门。
可只要想到消息万一是真的,旁人一到便会惊走送信者,她的脚便停下。
悲痛让人最容易相信谎言。
也让人明知是谎,仍愿意走进去。
最终,她留下一张没有署名的纸,写明“凝碧楼”,压在枕下。落款画半只竹蚂蚱。
她告诉自己,至少若回不来,他们能找到地方。
凝碧楼是废弃的前朝观景阁,临水而建。
二层案上只放一只残破竹蚂蚱。少了左翼,尾端刻着她幼时乳名。
翩然呼吸一滞,伸手去拿。
竹腹弹出细针,刺入指尖。
她立刻割开伤口挤血,吞下解毒丸。
黑暗中有人鼓掌:“郡主比从前谨慎。可惜幽昙引没有寻常解药。”
蝎卫残首从屏风后走出。
他腰间缠厚布,右腿微跛,正是中秋夜被祖平瑶刺伤的人。
楼中四角同时亮起幽□□火。
墙上挂满从王府废墟与旧战场搜来的物件:断箭、烧焦家书、半枚东宫铜扣。真伪混杂,目的不是证明什么,而是让她在每件东西前停顿,让毒有时间沿血行走。
“你母亲很能忍。”残首笑道,“火烧到身上也没求饶。”
翩然握刀的手剧烈发抖,声音反而极稳:“哥哥的东西为何在你手里?”
“风度深渊捡的。死人留下的东西,最能骗来活人。”
她故意问几个只有母亲近侍才知的细节,又问李子思左手旧伤与幼时乳名。
对方答错两处,甚至把兄长惯用右手说成左手。
所谓遗骨与下落都是假。
只有竹蚂蚱是真的——大约来自三年前战场,而非近日见过李子思。
确认这一点后,翩然不再看墙上旧物。
她踢翻案几,以屏风挡住暗器,又把短刀掷向窗栓。火光骤起,烟雾遮住二层。
蝎卫残首伤势未愈,不肯近身,只不断用祖平瑶的死刺激她,想让心跳加快,毒更快入血。
翩然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撞开窗扇,从高楼直坠河中。
冰冷河水灌入口鼻。
她拼命向岸边游,四肢却越来越沉。最后摸到一段垂柳根,指尖刚扣住,便彻底失去意识。
找到她的是游缕。
那封信用的是太子暗卫旧纸,卫清晏发现缺了一张,立即追查。众人赶到凝碧楼,只捞起昏迷的翩然。
她面色如纸,脉息每隔数十息才有一下,指尖浮出幽蓝。
太医束手无策。
“幽昙引已入心。”卫清明道,“寻常法子来不及。”
消息送到昭华殿时,平玉仍被禁军看守。
她听完没有争辩,只换斗篷,从寝殿密道去了椋沧殿。流风留在榻上作替身,张嬷嬷提灯跟在后面。
云参树下埋着先皇后留下的逆命秘卷。
施术者以血与寿为祭,可暂改一人命数;树不救人,只把尚未来临的年岁从一人身上挪给另一人。
张嬷嬷跪下拦她:“殿下,郡主只剩一线气,您可能折去半生。”
平玉看着昏睡的翩然。
她想起慈恩寺那半包桂花糖,想起昭华殿里“伤是伤,脸是脸”,也想起莫忘谷外自己醒来时,那只染血竹蚂蚱。
“半生也是我的。”她道,“别人替我决定婚事、住处、该不该看真相。至少这一回,让我自己决定拿什么救谁。”
卫清明赶来时,平玉已经割开掌心。
“停下。”他说。
“你要替我决定?”
卫清明站在原地,手指攥紧。
很久以后,他才侧身让开。
“臣不替殿下决定。”
他取出息壶,在树根另一侧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