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知道有人要你父亲死。”
“哥哥呢?”
祖平瑶闭上眼。
莅王死后,李子思带着父亲留下的内奸名册追往北境。他不是去参战,而是要把证据交给太子。风度深渊山崩后,名册、太子与李子思一同失踪。
祖平瑶只收到一只烧焦竹蚂蚱。
“所以你们立了牌位。”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折磨人。”祖平瑶声音很轻,“立一块牌,至少能骗自己这件事有结尾。”
翩然几乎脱口说出游缕。
最后却忍住。
她没有证据。
不能因为想念,便把一个陌生人强行认作哥哥。
祖平瑶抬手抚过她头发,像很多年前哄一个不肯睡的孩子。
翩然忽然想起父兄出事后的第一个冬天。她夜夜抱竹蚂蚱等门响。祖平瑶从不说“他们不会回来”,只陪她把门灯点到天亮。
后来翩然终于不等了,母亲却仍让门房每夜留一盏灯。
整整三年,没有断过。
原来母亲并不比她更会放下。
只是一个人必须装作已经放下,家里其他人才敢继续过日子。
“你父亲守盟约。”祖平瑶道,“我守你。可我能替你挡的路,到这里便快尽了。”
她把木匣推到女儿面前。
祖平瑶没有让她立刻抱走。
她要求翩然把每封信按日期、收信人、印泥与纸张分别登记,再把最关键的三份证据各抄两本:一本留王府,一本交卫清明,一本藏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为什么连我也不能知道?”翩然问。
“因为人会被抓,会被逼,会在以为自己撑得住时说出不该说的话。”祖平瑶道,“真正的保护不是相信谁永远不会背叛,而是让他即便撑不住,也交不出全部。”
母女抄到深夜。翩然手腕酸得发抖,祖平瑶坐在对面替她磨墨,像她幼时临帖。
厨房送来一碗热汤,两人一人喝一半。谁都没有再提父兄,却都知道,这也许是她们最后一次这样安静地同坐一案。
“现在,轮到你。”
翩然低头看木匣,忽然说:“我不想轮到。”
这句像小孩子的话,让祖平瑶眼眶一下红了。
“我也不想。”她终于承认,“我想让你继续偷懒、钻狗洞、把鸳鸯绣成鸭子。想让所有人说你没出息,也好过有一天别人跪在我面前夸你死得有价值。”
翩然眼泪瞬间落下来。
祖平瑶替她擦掉:“可门已经开了。母亲能做的,不是骗你外面没有风,而是教你怎么关窗、怎么留路、什么时候一定要跑。”
翩然没有立刻接。
“我会怕。”
“怕才知道命重。”
“也可能做错。”
“做错便改。你父亲也不是从不犯错。”
“若我连累王府呢?”
“王府早在局里。”祖平瑶看着她,“你不是把灾祸带回来的人。灾祸一直在门外,只是从前有人替你关着门。”
翩然望着母亲,忽然俯身抱住她。
祖平瑶身体一僵,片刻后才抬手按住她后脑。
“怕便回来。”
翩然没有答应。
她只是把那一刻记得很牢,仿佛已经知道,往后会靠这点温度走很远。
当天夜里,游缕在城北书院整理三年名单。
李道衡、顾庭松、赵恪、清风、莫良之、风度深渊旧部……一张张纸铺满长案,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截断的家。
卫清晏问:“明日便可入朝,为何还看这些?”
“不能只记得案子。”游缕把名单收好,“案卷写‘死一人’,世上却会空一张饭桌、一间屋、一辈子等候。只记数字,迟早也会把人当棋。”
他在“莅王遗眷”四字上停住,另写一道密令,命暗卫增守王府。
写完,他从怀中取出半只旧竹蚂蚱。
另一半在坠崖时遗失。
他不知道翩然正隔着半座城,看着一只同样的竹蚂蚱。
兄妹二人各守一盏灯,都以为另一人走在自己看不见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