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下班的时候,是下午六点零五分。
她收拾好东西,刚背上包,部门主任老王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小林,等会儿走。张总晚上有个局,你跟着一起去。"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王主任,"她说,"我今晚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工作重要。"老王挥了挥手,"别废话,张总点名要你去。客户来了,需要有人陪个酒。这是工作。"
林晚攥了攥背包带。
她知道的。在这个地方,"陪酒"是工作的一部分。尤其是张总——公司的副总,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每次他的局,都要叫年轻女员工去。美其名曰"接待"。
林晚来公司三年了。她学财务的,老老实实做账,勤勤恳恳干活,年年评优。她以为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太天真了。
"快点啊。"老王又催了一句,"楼下等着呢。别让张总等急了。"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把包又放了回去。
她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假装还有事没做完。
手在抖。
她给她闺蜜发了条微信:"我又要去陪酒了。张总的局。"
闺蜜秒回:"别去。就说你不舒服。"
"不行。"林晚打字,"老王说这是工作。不去的话,以后给我穿小鞋怎么办。"
"那你自己小心点。"闺蜜说,"别喝酒。随时跟我保持联系。不对劲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嗯。"林晚回了一个字。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
然后站起来。往办公室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虚的。
— — —
饭局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包间里。
林晚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一圈人。张总坐在主位,旁边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五十上下,秃顶,戴金链子。张总介绍说"这是李总,合作方的老总"。
林晚被安排坐在李总旁边。
她坐下的时候,李总往旁边挪了挪。胳膊碰到了她的胳膊。
林晚往另一边让了让。
饭吃到一半。张总说:"光吃饭没意思。走,换个地方,唱歌去。"
一群人簇拥着去了KTV。就在酒店楼上。豪华包厢。真皮沙发。巨大的屏幕。灯光是暗的。彩色的。晃来晃去。
林晚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想,就坐这儿。安安静静待着。等结束了就走。
她错了。
酒过三巡。张总和李总都喝多了。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其他人很识趣地陆续走了。有两个说"去趟洗手间",就没再回来。还有的找借口先走了。
最后包厢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晚。张总。李总。
林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站起来:"张总,李总,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急什么。"张总摆了摆手,"再坐会儿。小林啊,你来公司三年了吧?表现不错。我正想着给你提个主管呢。"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知道这是诱饵。
可是她也知道,张总是真的能决定她的升迁。得罪了他,以后在公司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犹豫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犹豫。
李总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林,"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含了口痰,"来,陪李总喝一杯。"
林晚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李总,您放开我。"她用力往回抽手,"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可以学嘛。"李总笑着,笑得很恶心,"女孩子嘛,喝两杯就会了。来,坐我旁边。"
他一用力。把林晚往沙发上拽。
林晚被拽得一个趔趄。跌坐在沙发上。
张总也凑了过来。一左一右。两个人把她夹在中间。
酒气。烟味。还有那种……让人作呕的、中年男人的油腻味。
林晚的胃里一阵翻涌。
"张总,李总,"她的声音在抖,但尽量保持镇定,"我真的要回去了。太晚了,我妈该担心了。"
"担心什么。"张总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有我们呢。小林啊,你放聪明点。跟着张总,以后有你的好处。"
他的手顺着肩膀往下滑。
林晚一下子站了起来。
"请您放尊重一点。"她说。
张总的脸沉了下来。
"怎么着?"他说,"给你脸了是吧?让你陪着是看得起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李总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站在她面前。像两堵墙。
林晚往后退。退到了墙角。
后背贴着冰凉的墙。
她的手在身后摸索。想找手机。想报警。
可是李总已经扑了过来。
他一把抱住她。满嘴的酒气往她脸上喷。手开始乱摸。
"滚开!"林晚大喊。用尽全力推他。抓他的脸。咬他的手。
"啪——"
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是张总打的。
"臭婊子,"他骂道,"装什么清纯。来都来了,还跟我这儿演什么贞洁烈女。"
林晚的耳朵嗡嗡作响。左边脸火辣辣的疼。嘴里有血腥味。
但她没有哭。
她咬着牙。用膝盖往上顶。
顶在了李总的肚子上。
"哎哟——"李总疼得弯下腰。
林晚想跑。
可是张总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往沙发上拽。
"你还敢还手?"他的声音里带着戾气,"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把她摔在沙发上。然后一脚踹了过来。
踹在她的右侧胸口。
"咚——"的一声。
林晚觉得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骨头的声音。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咔"的一下。
然后是疼。
剧烈的疼。从右边胸口蔓延开去。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
她想吸气。吸到一半就疼得吸不进去了。
李总也反应过来了。他捂着肚子,冲上来又踹了一脚。
"贱人!还敢咬我!"
这一脚踹在她的胳膊上。
林晚蜷缩在沙发上。抱着头。
疼。
浑身都疼。
但她的脑子是清醒的。
她知道不能再反抗了。再反抗下去,他们可能会打死她。
她得活下去。
她得留着命,出去报警。
林晚闭上眼睛。
咬着牙。一声不吭。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
她没有哭出声。
一声都没有。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是KTV的服务员。"先生,我们这里要打烊了……"
张总骂了一句:"催什么催。知道我是谁吗?"
但他还是松开了手。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对李总说:"走了。下次再说。"
李总也整理了一下。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的林晚。啐了一口:"晦气。"
两个人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她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呼吸一下。右边胸口就疼一下。像有一根针,每吸一口气就扎一下。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起来。
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
她捡起地上的包。手机还在里面。屏幕亮着。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闺蜜打的。
林晚回拨了过去。
刚"喂"了一声。闺蜜就在电话那头喊:"林晚!你怎么样了?你说话啊!你在哪儿?"
"我……"林晚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我在KTV。我没事。你……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我马上来!你把定位发我!等着我!千万别乱动!"
挂了电话。林晚靠在沙发上。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边胸口。
一碰。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真的断了。
她想。
骨头真的断了。
她以前总在新闻上看到"轻伤二级"这四个字。总觉得那是一个很轻的伤。轻伤嘛。能有多严重。
现在她知道了。
轻伤二级。不是擦破点皮。不是红肿。是骨头折了。是身体上有了不可逆的损伤。是每呼吸一次都疼。是睡觉不能侧着睡。是咳嗽一下都像要命一样。
轻伤。
一点都不轻。
林晚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左边脸肿着。嘴角破了。头发乱得像草。衣服被扯破了。胸口有一个鞋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把头发捋顺。
把扯破的领口尽量整理好。
她不能就这个样子出去。
她得保持体面。
至少——表面上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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