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看着她。
"是重男轻女。"王娟说,"老一辈重男轻女,把所有资源都给了儿子,把女儿当泼出去的水。结果呢?结果就是女儿少了,彩礼涨了,儿子要花更多的钱才能娶到媳妇。"
她停了一下。
"这叫什么你知道吗。"她说,"这叫回旋镖。"
"你爸妈那辈人扔出去的回旋镖。"她说,"绕了一圈。最后砸在了你头上。"
饭桌上安静了。
他爸低着头抽烟。烟圈一个一个往上飘。
他妈在抹眼泪。不知道是哭儿子结婚难,还是哭女儿说的话。
王强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端着。酒洒出来了一点。他没察觉。
回旋镖。
这三个字。像一根棍子。一棍子打在他头上。
晕。
— — —
王娟年初三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给她妈留了两万块钱。放在枕头底下。
不是彩礼钱。也不是给她哥结婚的。
是给她妈的。让她妈自己买点好吃的,买点新衣服,别总舍不得花。
至于她哥结婚的钱。
她没给。
不是她不帮。是她知道——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
这是一个死循环。
婆家要彩礼,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儿子娶媳妇又要给女方彩礼,女方家再拿彩礼给她的兄弟娶媳妇。
一环套一环。
每个家庭都在榨女儿的价值,来补贴儿子的婚姻。
每个男人都在抱怨彩礼贵,可每个家庭又都在生儿子、疼儿子、把所有资源给儿子。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
是整个观念的错。
是重男轻女的观念,最后反噬了男性自己。
回旋镖。
扔出去的时候有多爽,砸回来的时候就有多疼。
王娟坐在回市里的大巴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她想起她哥那天的表情。
懵的。懵里带着点疼。
她知道她哥人不坏。他就是——被宠坏了。被整个观念宠坏了。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他的,什么都该给他。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是妹妹让出来的。是妈妈牺牲的。是家里所有女性的权益,堆起来的。
现在他要结婚了。要付出代价了。他觉得不公平。觉得凭什么。
可那些不公平,那些凭什么。他妹妹从小到大都在经历。
他只是第一次经历而已。
王娟叹了口气。
她不恨她哥。也不恨她爸妈。
他们都是这个观念里的人。受益者也是受害者。
只是——受益者暂时还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受害者而已。
等他们意识到的时候。
回旋镖已经砸到脸上了。
— — —
王强是过完年才刷到那个博主的回答的。
回答里说:为什么男性结婚要花这么多钱?因为重男轻女。男人所背负的一切,都是重男轻女的回旋镖。
他看完之后。坐了很久。
他想起王娟说的话。一模一样的意思。
回旋镖。
他以前总觉得,彩礼贵是因为女方家贪心。买房买车是因为女人现实。男人压力大,都是女人害的。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是的。
不是女人的问题。
是重男轻女的问题。
是老一辈人都想生儿子,结果男多女少,彩礼自然就涨了。
是有儿有女的家庭把资源都给儿子,女儿出嫁时要彩礼补贴儿子,彩礼就越要越高。
是整个社会把女性当资源、当附属品、当"别人家的人",最后这些代价,全部落回到了男性自己头上。
他爸扔出去的回旋镖。他爷爷扔出去的回旋镖。往上数几代人扔出去的回旋镖。
绕了一大圈。最后砸在了他头上。
疼。
真疼。
可疼了又能怪谁呢。
怪他爸?怪他妈?怪那些重男轻女的老一辈?
还是怪——他自己。从小到大享受着所有资源倾斜的他自己。
王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摁得很重。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娟的微信。
想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三个字。
"对不起。"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对不起谁呢。
对不起王娟。对不起她小时候没穿过的新衣服。对不起她没读成的大学。对不起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的这些年。
也对不起他自己。
对不起自己活了三十二年,才第一次想明白这件事。
回旋镖。
真疼啊。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