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的那天,来了很多人。警察。法医。村干部。还有看热闹的村民。
李秀兰在下面感觉到了。
脚步声。说话声。镐头刨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她的心——如果还有心的话——怦怦地跳。
十九年了。
十九年了啊。
终于有人来了。
终于有人要挖开了。
挖到水泥层的时候,小勇说:"那是以前养猪的出粪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李秀兰在下面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儿子。
我的儿子。
你连水泥下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爸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恨了妈十九年。
再往下挖。
挖到了。
法医蹲下来。一片一片地看。骨头。还有没烂完的衣服碎片。蓝色的。她最喜欢的那件的确良褂子。
法医说:"致命伤在脖颈。勒死的。"
周围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小勇站在旁边。脸色是白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跪在坑边。
"妈——"他喊。声音是破的。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妈——"
他哭了。
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哭得像个七岁的孩子。
李秀兰在坑里。在泥土里。在骨头里。
她听见了。
她的儿子喊她妈了。
十九年了。
他终于喊她妈了。
不是"那个跟人跑了的女人"。
是妈。
李秀兰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想擦掉他的眼泪。想说"不哭,妈在这儿"。
可是她动不了。
她只是一把骨头了。
但她知道。
她的儿子终于知道了。
知道他妈没有跑。
知道他妈从来没有不要他。
知道他妈一直在这儿。在他脚底下。躺了十九年。
够了。
够了。
— — —
后来。案子结了。
凶手已经死了。没法追究刑事责任了。
但真相大白了。
村里人提起李秀兰,不再说"那个跟人跑了的"。他们说"秀兰那孩子,命苦"。他们说"早知道就该多问问"。他们说"小勇他爸真不是东西"。
晚了。
都晚了。
人已经死了十九年了。
名声坏了十九年了。
儿子恨了她十九年了。
这些。补不回来的。
小勇把他妈的骨头重新葬了。葬在村后的山上。跟他爷爷奶奶葬在一起。立了碑。碑上写着"先妣李母秀兰老孺人之墓"。
下葬那天。小勇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妈。"他说,"以前是我不懂事。我不该恨你。对不起。"
风吹过。山上的树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叹气。
李秀兰躺在新的坟里。
阳光晒不到。但是踏实。
她不再是那个"跟人跑了的女人"了。
她是李秀兰。是小勇的妈。是被丈夫杀害的受害者。
她有名有姓。有身份。有真相。
够了。
真的够了。
她以前总想。倘若这世上有厉鬼该多好。她要爬出来报仇。她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现在她不想了。
她的儿子知道了。
这就够了。
至于他。那个杀了她的人。他已经死了。死了十一年了。
他埋在村东头的坟地里。有碑。有儿子上坟。
而她。在他家地板底下。躺了十九年。
人们总说,恶有恶报。
可他的报,是一场痛快的车祸。当场就没了。什么也不知道。
她的报,是十九年不见天日。是名声扫地。是儿子恨她。
这公平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山头。吹过麦田。一年又一年。
总有人说,小孩的妈妈跑了。
现在想想。
或许她们永远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某一间屋子的地板下面。
留在了某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留在了"跟人跑了"这句话里。
再也没有出来过。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