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血一下子凉了。
"什么?"他声音有点哑。
"就是……有人拍了你,说什么'擦边男主播穿外卖制服摆拍'。"男生的声音很小,"评论挺多的。我……我认得你。你经常来我们店附近送单。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林野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APP。搜了一下。
真的有。
就是中午那两个女的拍的。视频里他穿着湿了的紧身工作服,从写字楼里走出来,低着头往电动车那边走。配文写着:"家人们快看,这不是那个擦边男主播吗?穿这身就出来取快递,真够随便的。"
点赞一万多。评论三千多条。
林野翻了几条评论。手在抖。
"穿这么紧送外卖?骗鬼呢。肯定是摆拍。"
"身材不错啊,开直播吧姐姐给你刷礼物。"
"开这么好的电动车?被哪个女老板包养了吧。"
"男的送外卖?多半是作秀。真以为我们没见过男的出来卖啊。"
"我就说现在男的都不自爱。穿成这样在大街上晃,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你看他那裤子,紧的。啧啧。"
"男孩子出门还是要保护好自己。穿这么少,难怪被人拍。"
林野看着这些评论。越看越冷。从手指尖往上窜的冷。
他只是送了个外卖。
他只是穿了一身工服。
他只是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怎么就变成"擦边"了?怎么就变成"摆拍"了?怎么就变成"不自爱"了?
他送一单挣五块钱。一天跑四十单。风吹日晒雨淋。每个月挣六千多块钱。他踏踏实实挣钱。养家。养孩子。他老婆在江上测桥,比他更危险更累。他们两个人一起撑着这个家。
凭什么被人这么说?
凭什么?
"你别往心里去。"修手机的男生小声说,"她们就是……乱拍的。你不是那样的人。认识你的人都知道。"
林野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男生。安安静静的。戴眼镜。手上有焊锡烫的疤。他也在踏踏实实干活。修一个手机挣几十块钱。一天修不了几个。
他会不会也被人偷拍?会不会也有人说"修手机的男的穿那么整齐,肯定是靠陪女客户吃饭拿单子"?
林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像他们这样的男孩子——踏踏实实干活的、安安分分过日子的、不偷不抢不骗的——在别人嘴里,可能都"不干净"。
因为有人把底线放低了。所以所有人都要跟着往下掉。
因为有人在镜头前面扭腰喊"姐姐刷礼物"。所以所有穿紧身衣的男的,都可能被当成那种人。
因为有人愿意用身体换钱。所以所有靠力气吃饭的男的,都要被人多看两眼、多嚼几句舌根。
凭什么。
林野把手机揣回兜里。
"谢谢。"他对修手机的男生说。声音有点哑。
男生摇摇头。"没事。那个……你要是想维权的话,可以找平台投诉。她们这是侵犯肖像权。"
"嗯。"林野点头。
他走出手机店。
外面的太阳还是很大。白花花的。晃眼睛。
他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骑手APP。点了"开始接单"。
他还有二十单要跑。女儿四点半放学,他得赶在那之前送完手里的单。晚上陈珺回来要喝绿豆汤。家里绿豆还有,但得提前泡上。
生活还得过。
别人的嘴他管不住。但他的日子是他自己的。
他骑上电动车。拧了油门。往前走了。
— — —
晚上八点半。陈珺才回来。
一身的灰。安全帽摘下来,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手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知道在哪蹭的。
"回来了?"林野接过她的安全帽,"饭在锅里热着。先洗澡还是先吃?"
"先洗吧。"陈珺往浴室走,"一身汗。"
林野把绿豆汤端出来。凉的。冰过了。他知道陈珺喜欢喝冰的。
女儿已经睡了。下午幼儿园手工课做了个纸青蛙,绿色的,歪歪扭扭的,放在餐桌上。林野收了,摆在电视柜上。跟之前的纸兔子、纸房子摆在一起。
陈珺洗完澡出来。穿了件林野的旧T恤,下摆到大腿。她擦着头发坐在餐桌边。林野给她盛了一碗绿豆汤。
"今天怎么样?"陈珺喝了一口,问。
"挺好的。"林野说。
他没说被偷拍的事。说了她也帮不上什么。只会跟着生气。她在江上吹了一天风,测了一天裂缝,够累的了。家里的事他担着就好。
"那就好。"陈珺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绿豆汤,"今天江上风真大。平台晃得厉害。有一条裂缝测了三遍才测准。"
"你小心点。"林野说,"风大就别上去了。摔着不是闹着玩的。"
"没事。"陈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她的脸晒得很黑,牙显得特别白。"活干得实,路才走得稳。这不是你说的吗?"
林野也笑了。
他是说过这话。去年陈珺评职称,有人跟她说"女孩子不用那么拼,找个轻松点的活干就行了"。陈珺回来有点闷。林野跟她说:"管别人说什么呢。活干得实,路才走得稳。脚踏实地赚钱,怕啥。"
现在这话反过来,陈珺说给他听了。
林野看着她。黑的脸。瘦的胳膊。手上的茧。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锈。
她一个女的,干着比男的还累的活。在几十米高的桥上爬来爬去。风吹日晒。没人说她"不像个女的"。没人说她"抛头露面"。没人偷拍她发上网说"女的干这个就是博眼球"。
因为这个世界默认——女的干重活、干危险的活、干技术活,是正常的。是厉害的。是值得尊敬的。
可男的呢?
男的送外卖,有人说"摆拍"。男的修手机,有人说"靠陪客户"。男的穿紧身工服,有人说"擦边"。男的开好点的电动车,有人说"被包养了"。
好像男的出来工作,就一定是为了卖、为了捞、为了靠女人。
好像男的只能在家做饭带孩子,出来抛头露面就是不正经。
林野低下头。喝了一口绿豆汤。凉的。甜的。
"想什么呢?"陈珺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什么。"林野摇摇头,"就是觉得……挺不容易的。"
"什么不容易?"陈珺问。
林野看着她。想说。又咽回去了。
算了。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够累了。
而且——她一个女的,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没人对她的身体指指点点。他一个男的,送个外卖被人拍了发上网,评论区全是污言秽语。
她知道了会怎么想?会生气?会心疼?还是会觉得——"你们男的也有今天"?
林野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的绿豆汤熬得正好。女儿的纸青蛙摆在电视柜上。陈珺平安回来了。
这些就够了。
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活干得实,路才走得稳。
他信这个。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