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送外卖的第三年,第一次被人偷拍了。
那天七月。天很热。三十八度。他穿着站点发的短袖工作服,藏蓝色的,紧身款——不是他想买紧身的,是这批工服版型就那样,贴在身上,汗湿了之后更贴。他从写字楼里出来,手里拎着空餐箱,正往电动车那边走。
两个女的站在路边。一个举着手机对着他。另一个在笑。
林野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们要问路。或者要帮忙拍合照。
他走过去。"您好,请问——"
"哎呀被发现了。"举手机的那个笑着把手机放下了。但没关屏幕。屏幕还亮着。相机界面。
"你们……拍我干什么?"林野问。
"拍一下怎么了?"另一个女的抱着胳膊,上下扫了他一眼,"穿成这样不就是给人拍的吗?大中午的穿这么紧身送外卖,谁知道是不是摆拍啊。"
林野看着她。
"我就是送外卖的。"他说,"这是工服。"
"工服?"那个女的笑了一声,"现在擦边男主播为了火什么干不出来。穿个外卖制服拍视频,立个人设,回头直播间里一坐,姐姐们礼物刷起来——我见多了。"
"你删了。"林野的声音沉下来,"你偷拍我,你删掉。"
"删什么删。"举手机的那个把手机往背后一藏,"路是你家的?你站在大街上还不让人拍了?穿这么紧还怕人看啊?有本事你换件宽松的啊。"
"就是。"另一个接话,"我看你啊,下班指定穿着这身去哪直播捞钱呢。送外卖能挣几个钱?" 她又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腿上,"裤子穿这么紧身,私下有女的吧?不然谁信你一个送外卖的天天穿成这样。"
林野的血往头上涌。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跟这种人说不清楚。你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你。你越生气,她越高兴。拍你的视频配上"擦边男主播街头被戳穿"的标题,发出去更火。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转身。走了。骑上电动车。拧油门。走了。
身后传来那两个女的笑声。还有一句:"你看他还急了,戳中痛处了吧。"
林野骑着车。太阳晒在背上。烫的。工作服全湿了。贴在背上。
他的手在抖。不是热的。是气的。
送外卖三年。风吹日晒。雨淋过。摔过。被客户骂过。被投诉过。被扣过钱。什么苦都吃过。他从来没觉得丢人。靠自己力气吃饭,不丢人。
但今天。被两个陌生女人站在路边,对着他的身体指指点点——"擦边""摆拍""直播捞钱""穿这么紧"。
他第一次觉得,穿这身工服,好像真的有什么不对似的。
— — —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野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吃盒饭。
手机响了。是他老婆,陈珺。
"喂?"他接起来,声音尽量放轻松。
"吃饭了吗?"陈珺的声音。背景里有风声。她应该在工地上。
"吃着呢。"林野扒了一口饭,"你呢?"
"刚吃完。"陈珺说,"今天三十八度,你别跑太猛了,中暑了不值当。晚高峰前找个地方歇会儿。"
"知道。"林野笑了一下,"你也注意防晒。别又晒脱皮了。"
陈珺是桥梁检测工程师。一年四季在外面跑,江上桥上工地,哪里危险往哪去。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经常有洗不掉的锈迹。工资是林野的三倍。
他们家是陈珺主外,林野主内——也不算完全主内,他白天送外卖,晚上回家做饭、收拾家、接孩子放学、给孩子洗澡、哄睡觉。周末陈珺加班,他就全天带孩子。
以前也有人说过闲话。说"一个大男人在家带孩子,靠老婆养"。说"吃软饭"。说"没出息"。林野听了也不往心里去。日子是自己过的,谁挣得多谁挣得少,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陈珺干的活比他危险、比他累、比他责任重,她多挣点是应该的。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今天中午被那两个女的偷拍之后,他心里堵得慌。
他想跟陈珺说。又觉得没必要。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在工地上已经够累了。他不想让她再为这点破事烦心。
"对了,"陈珺说,"今晚我可能要晚点回去。江面上风太大,平台晃,有一条裂缝没测完。我得加个班。"
"风大就别测了。"林野立刻说,"多危险啊。明天再测不行吗?"
"没事。"陈珺的声音很稳,"把这点裂缝测完就走。活干得实,路才走得稳。放心吧,我系着安全绳呢。"
林野还想说什么。但他知道陈珺的脾气。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那你小心点。"他只能说,"晚上回来给你熬绿豆汤。"
"好。"陈珺笑了一下,"女儿今天幼儿园有手工课,你记得接她的时候看看她做的什么。"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盒饭已经凉了。他扒了两口,没胃口。
他刷了一会儿短视频。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刷到第三个。是个男主播。
画面里的男孩子二十出头,长得清秀,穿一件宽松的白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对着镜头扭腰。背景音乐是那种很劲的歌。
他一边扭一边喊:"姐姐们礼物刷起来呀!一个墨镜可以跳舞——墨镜跳舞!一个飞机加微,解锁独家内容!飞机飞机!"
林野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评论区。
"弟弟腰真好。"
"一个墨镜就跳啊,这么便宜?"
"读十几年书有什么用?一个月还没我一个小时直播挣得多。"——是主播自己发的。飘在屏幕上方,金色的字。
林野往下划。想划走。但手顿了一下。
评论区里还有一条。赞很高。
"现在的男的真是越来越不自重了。穿成这样在镜头前面扭,丢不丢人?你轻易地降低底线,需要无数好男孩拼命拉回来。"
下面有人回复:"就是啊,搞得我们正常上班的男的都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今天上班被女同事问我是不是也在偷偷直播。"
"一个男的干这个,真是男德尽失。"
"男的还是要自爱一点。不然以后娶不到好老婆。"
林野看着这些评论。手里的盒饭彻底凉了。
他想起中午那两个女的。想起她们说的话——"穿这么紧身""擦边男主播""摆拍""直播捞钱"。
原来如此。
不是他的问题。不是他穿了紧身工服。不是他送外卖。
是因为有男的在镜头前面扭腰喊"姐姐刷礼物",所以所有穿紧身衣服的男的,都可能被当成那种人。
是因为有人把底线放低了,所以所有男的都要跟着被拉低。
就像那条评论说的——"你轻易地降低底线,需要无数好男孩拼命拉回来。"
林野把手机关了。
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在背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在直播间扭腰,他送外卖就要被人偷拍、被说擦边、被议论"私下有女的"?
凭什么他踏踏实实靠力气吃饭,要替那些卖笑的人背锅?
凭什么。
— — —
下午四点多。林野去手机维修店取他昨天送修的备用机。
修手机的是个男的,二十多岁,戴眼镜,安安静静的。林野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焊一块电路板,手里拿着电烙铁,动作很细。
"你好,取手机。尾号3729。"林野说。
"稍等。"修手机的男生放下电烙铁,在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一个塑料袋装着的手机,"修好了。屏幕换了原装的,电池也帮你检测了一下,还行,再用半年没问题。"
"多少钱?"林野掏钱包。
"九十八。"
林野付了钱。接过手机。试了试触屏。没问题。
"谢谢。"他转身要走。
修手机的男生叫住他。"那个……你是送外卖的吧?"
林野回头。"嗯。"
"我……"男生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我今天早上刷到一个视频。好像是你。在XX写字楼底下。有人拍了你发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