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是因为王府就这么些人,数得过来的几张嘴。
八卦传得飞快,因为实在没什么别的正事可干。
什么吴总管的侄女在账房当差,每个月多支两石米;什么厨房的张婆子是赵允良奶娘的表妹,所以在厨房横行霸道没人敢管;什么文书刘虽然只是个抄写的,但人家儿子在国子监读书,跟某位翰林是同窗。
至于顾采薇本人,确实是曹皇后家某个远房旁支的女儿。
但她毫无关系户的自觉,每天就是一边干活,一边想着吃喝玩乐。
“明天休沐,要不要去大相国寺逛逛?听说东廊新开了个茶摊,胡饼做得极好。”
“你这件衫子哪儿买的?颜色真好看,我也想要一件。”
“你说王爷到底什么时候娶王妃?府里连个正经女主子都没有,孙长史天天念叨这事儿。”
陆可鹿正刷着题,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
顾采薇终于忍不住了:“你一个灵宠司案的女官,天天抱着书看什么?又不考科举。”
陆可鹿也不避嫌,直言道:“我想进宫。”
顾采薇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
“进宫?你疯了?王府多好啊,清闲自在没人管,你进宫做什么?”
但陆可鹿有自己的打算。
尚宫局,内廷六尚之首。
内廷岗的分数常年居高不下,她这点分考慎刑司可以独占鳌头,但放到尚宫局,那就不够看了。
“你看这题选什么?我怎么觉得答案不对呢?”
陆可鹿把卷子转过去给顾采薇看。
某局掌事女官规定:“凡呈报尚宫局的文书,若涉及动用库银,则必须经本局三位司级女官联署,方可转呈;若仅涉及人事调派,则只需本局掌事与司簿联署即可。”某日,该局一份文书转呈至尚宫局,上面仅有掌事与司簿二人的印鉴,且未附库银支取单。据此可以推出:
A.该文书一定涉及人事调派
B.该文书一定不涉及动用库银
C.该文书因联署人数不足,属于程序违规
D.该文书违反了本局规定
顾采薇刚看一行就摇头:“不不不,别让我看,我现在一看就头疼。”
陆可鹿只能自己重新分析。
这道题考查的是充分条件假言推理的逆否命题。
规定“涉库银→三人联署”,其逆否命题为“非三人联署→非涉库银”。
而该文书仅有掌事与司簿二人印鉴,属于“非三人联署”,故可必然推出“非涉库银”。
因此唯一必然正确的选项是B。
顾采薇在旁边逗了会儿雪团,见她不说话,便识趣地走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陆可鹿做着题,看着卷面上“尚宫局”三个字,脑子里浮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她从未见过、却比任何人都熟悉的人。
刘娥。
不过在这个时代,没人直呼她的名字。
所有人提起她,都只说章献明肃太后,或者大娘娘。
陆可鹿对她的了解就是从赵允良嘴里拼凑出来的。
刘娥是当今仁宗皇帝的养母,仁宗是赵允良的堂兄,所以他就一直跟着仁宗叫大娘娘。
陆可鹿在值房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过一摞赵允良小时候的习字帖。
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倒有意思——有一页抄的是“大娘娘教我写大字”。
其实是小时候贪玩坐不住,大娘娘就把他按在书案前,一笔一划教他写字。
写累了就趴在案上装睡,大娘娘也不叫他,只在旁边批奏折。
字帖旁边还画了个小人,头戴冕冠,手持玉圭,底下歪歪斜斜批了一行小字:“大娘娘说这个帽子太重了,压得脖子疼。”
这幅画画的是大娘娘临朝那些年。
赵允良当时年纪还小,只记得大娘娘祭太庙时,朝臣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从太庙门口一直排到台阶底下。
他站在宗室队列里,被人挡着,只看到大娘娘从殿里走出来,头上的冕冠又大又沉。
一阵风风把她的冕旒吹起来,玉珠叮叮当当地碰。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权力。
他只知道,大娘娘站在最高处,底下所有人都得跪着。
赵允良还记得记得大娘娘第一次设女官考选的那年。
他不懂什么叫考选,只记得大娘娘把一群女人叫到宫里来,让她们写字算数,答问题。
那些女人里,有穿绫罗的,也有穿粗布的。
穿粗布的女人答完题出来,眼眶红红的,站在廊下不停地拿袖子擦脸。
他问大娘娘:“她们为什么哭?”
大娘娘说:“因为她们会算账,会写文章,能背律令,擅断曲直。这些本事搁在男人身上叫才干,搁在女人身上叫不守本分。”
“可哀家偏要让她们不守本分。”
“你记住,允良,这天底下有一半是女人,女人手里握了笔,就再也不用只握针线了。”
刚封郡王的那些年,他整天在府里鼓捣机关,做木狗,做水车,别人都说他不务正业,只有大娘娘鼓励他。
“手巧也是本事,哪天你做个会自己走的木狗给我瞧瞧。”
后来,他真做出来了能动的木狗。
上了发条能绕着王府走一圈,尾巴还能摇。
于是他兴冲冲抱进宫去给大娘娘瞧。
可大娘娘已经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