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芦隐的目光在悬浮的铜鱼上停留了很久。他面上不动声色,可藏海注意到他捻佛珠的手指比方才快了几分,都有些微微发抖了。好半晌,庄芦隐将那枚铜鱼取下来收回皮囊中,又将那枚仿品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抬眼看向藏海,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掂量:"这东西你从哪儿得的?"
"宫里。"藏海面色不变,“小皇帝带我去他的私库炫耀,他显然不知道这鬼玺的用处,摆在不甚起眼处,我问他讨要,他便应了。”
庄芦隐没有答他的话,只将那枚仿品拿在手里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末了道:"你有心了。但现在我也说不准这东西的真假,要找人验一验,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吧。”
藏海没有追问庄芦隐腰间那枚铜鱼的来历,但是袖中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那半枚碎玉,感觉到断口处硌着掌纹的微痛,他心里头浮起一层沉甸甸的念头:庄芦隐手里只有一枚铜鱼。他需要另外两枚才能验证鬼玺的真假,那么另外两枚在谁那里?当年父亲从冬夏盗走鬼玺时,铜鱼是一并到手的,若庄芦隐只得了其中一枚,那另外两枚的下落必然落在另外两个人手里。他还有两个仇人在暗处藏着,不知面目、不知身份,像两条蛰伏在暗影里的蛇,等着他自己露了破绽便要扑上来。
想到这里,他简直脊背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他回到崇文门外的小院时已是暮色四合。高明在院中收晾晒的衣裳,见他进来,只抬眼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和那只被留下的木匣,便什么也没问,只道:"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去盛。"
藏海和高明说道:“师父,我的杀父之仇,不只有平津侯一人,还有两个藏在暗处,我竟不知道!”
高明也是惊愕异常,两人坐下来饭也顾不得吃,从头到尾分析了一番,觉得这另外两人必然非富即贵,身份地位皆是平津侯这样位高权重之人。当年灭门惨案后,他们三个一人分得一枚铜鱼,便是为了互相牵制,真得了鬼玺,必须凑齐三人在一块儿才能打开鬼玺。
藏海把朝堂上每一张脸都想了一遍,简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以后每走一步若是行差踏错,都将前功尽弃,保不齐自己的小命也搭在里头。
说到这里,高明一拍脑袋,“糟了,饭都凉透了。赶紧吃赶紧吃,好在天热,吃冷饭也成,哎,我的汤呢,小火也烧干了!”
两人进了灶间盛了饭,就着锅里一点儿汤底,坐在石榴树下慢慢地吃。初夏的风从院墙上头灌下来,带着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茉莉花香,将满院的暮色吹得微微摇动。他吃着吃着忽然搁了筷子,将袖中那半枚碎玉掏出来就着残存的暮光看了看,碎玉温润如初,断口处的纹路被他摩挲得几乎看不出裂痕了。
他合拢掌心将那枚碎玉握紧了,感觉到玉面贴着掌心的温度,半晌才将它重新收回荷包里,端起碗来继续吃饭。院里那棵石榴树上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过几日平津侯托人带了一封秘信给藏海,告诉他——是仿品。
带话的人还道:"侯爷还说了,探花郎的这份心意,他领了。这东西虽说是假的,可拿来做镇纸倒也不错,就留在他那儿吧。"
此后的几日,明香暗荼大约是从什么渠道听说了藏海那枚仿品被庄芦隐扣下的事,她托人递了一封信来,信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仿得太像也不好。你那位侯爷收了你的假货,你恐怕赔进去一大笔银子。若是家里揭不开锅,我这里可以接济接济你。"藏海将信看了两遍,就着灯火烧了,灰烬落进铜盆里,拿水冲净了。他坐在案前想了很久,想着那枚被庄芦隐留在手里的假鬼玺,想着庄芦隐腰间那枚蛇眉铜鱼,想着明香暗荼信里那句"仿得太像也不好",心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又往上拧了一扣。他伸手将案角那只百里弘毅做的小紫檀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了回去。那声响清脆利落,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终归于了无痕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