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没有否认,只垂着眼将图样慢慢卷回去:"我自有我的用处。你只说有没有门路。"明香暗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那层玩味的神色渐渐收拢了,换上了一种说不上是认真还是试探的沉静。她伸手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枚暗沉的六边形磁石来,大约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与图样上一模一样的纹路,只是边角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曾经摔碎过又被粘合起来的。
"给你看看真的长什么样。"她将那枚磁石搁在几上,"这是我母亲当年送给我入京做质时带在身边的,冬夏王室每一代嫡女都有一枚仿品,不算真正的鬼玺,却也是照着原样做的。你瞧瞧这质地——暗沉的磁石,纹路是拿金刚砂磨出来的,刻痕深处用赤金嵌了线,光是这一道饕餮纹,京城最好的匠人也要磨上三个月。你若只是想做个大概的模样糊弄外行,倒也不难,可若要骗过认得鬼玺的人——你那半吊子的功夫根本不够看。"
藏海将那枚仿品拿起来,对着窗光仔细端详。暗沉的磁石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幽沉的光,纹路深处嵌着的赤金线若隐若现,将那一圈饕餮纹衬得狰狞又精美。他忽然注意到仿品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弯弯绕绕的,像是某种卡榫的轨道,便抬头道:"这凹槽是什么?"
明香暗荼将那枚仿品接回去,在掌心里掂了掂,声音低了些:"鬼玺分内外两层。外层是这块磁石,内层藏着的是驱动之力。外层和里层之间有机关咬合,只有三枚蛇眉铜鱼同时嵌进去,才能将内外层锁扣解开,取出里头的核心之物。你手上那幅图样只有外层纹路,没有内层结构,更没有铜鱼的尺寸。"她将仿品收回荷包里,抬眼看了看藏海,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提醒的东西:"就算你造出了外壳,打不开也是白搭。"
藏海沉默了片刻。他将那幅图样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朝明香暗荼拱了拱手:"多谢指点。今日不叨扰了。"明香暗荼也不留他,只在他走到门口时忽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对了——当年盗走鬼玺和铜鱼的,是你们钦天监一个姓蒯的监正。那个人面皮生得极好,我母亲年轻时与他有过露水姻缘,回来便魂不守舍了好些日子。后来鬼玺和铜鱼丢了,我母亲才明白过来,那男人就是个狐狸精,来冬夏走了一趟,把国宝的下落摸得一清二楚,回头便盗了个干净。不然后来平津侯再攻冬夏,冬夏未必会输,我也不用到你们京城来做这劳什子的质子。"
藏海站在门口,脊背微微一僵。他背对着明香暗荼没有回头,面上一片平静,只在袖中将那半枚碎玉攥紧了些,掌心里那道光润的断口硌着他的纹路,微微地发疼。他没有应声,只顿了一顿便抬脚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稳稳当当的,一声接着一声,听不出半分异样来。
明香暗荼倚在门框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将手中那柄短刀转了个花,嘴角弯了弯,对身侧的丫鬟道:"好个狐狸精,想在我身上施美男计呢。"
藏海回到家中时天已经擦黑了。高明在灶间烧火煮粥,闻声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缩回头继续搅锅里的粥。藏海进了正屋,将袖中那幅图样取出来摊在案上,又从书箱底层翻出几块他从琉璃厂买来的磁石坯料——成色一般的货色,表面粗糙,颜色也不够暗沉。他将坯料与图样比了比,发现尺寸相去甚远,便拿着刻刀试了一回,刀尖落上去才发现磁石质地极硬,他的刻刀只在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纹路的轮廓都刻不进去。
他将刻刀搁下了,望着案上那几块歪歪扭扭划了几道痕的磁石坯料发了半日的呆。高明端了粥进来搁在案角,扫了一眼案上的东西,道:"你拿这个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刻刀的钢口不够硬,磁石不吃这一套。你得找专门刻石头的匠人,还得是金刚砂的磨头。"藏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一圈地散开,最终归于了无痕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