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天子。"藏海开口,声音平缓,"天子的婚事、情事,都不是自个儿的事。"
"朕知道。"百里弘毅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里那片柔软慢慢沉了下去,换上了另一层藏海看不分明的东西,"可朕不甘心。朕这辈子总不能连一个自个儿真心想亲近的人都够不着。那公子,朕便不惦记了。可朕想明白了一桩事——朕喜欢什么样的人。"
藏海没有接话。
百里弘毅直起身来,将裹着的被子松开了一些,转过身面对着藏海,两只手撑在榻面上,往前凑了凑。两人隔得不过一尺的距离,油灯的光将藏海面上的每一丝细微的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百里弘毅望着他,眼底那层说不清的东西慢慢聚拢起来,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陛下。"藏海忽然出声,声音比他平时略高了些,截断了百里弘毅未出口的话。他往后挪了半寸,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夜已经深了,陛下明日还要早朝。臣也有些乏了。"
百里弘毅的嘴已经张开了,被这话堵在喉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盯着藏海看了两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些说不清的东西,末了他将被子重新裹好,往后一倒,仰面躺在了榻上,望着帐顶闷声道:"你急什么。朕还没说到要紧处呢。"
"陛下的要紧处,臣大约猜得到。"藏海也侧过身去躺下了,背对着百里弘毅,将被子拉至下颌,声音隔着被子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臣不想听。陛下是君,臣是臣,有些话说破了便回不了头了。"
百里弘毅侧过脸来,看着藏海的后脑勺和那一截露在被子外的后颈。烛火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光,那截颈子微微弯着,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他伸出手去,悬在半空中,指头离藏海的后颈只有寸许的距离,却终究没有落下去。他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闷声道:"行。朕不说便是了。"
两人各自躺着,中间隔着一尺多的空档,被子底下谁也没有动。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烛火跳了跳,将满室的影子摇了两摇。
过了好一会儿,藏海的声音轻轻响起来,还是闷在被子里的,有些含混:"陛下若实在心里不痛快,明日臣陪陛下去城西那间书铺再走走。兴许那公子也好男风,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必了。朕只是在那时候突然明白了。朕惦记的是谁。”百里弘毅面朝着墙壁,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了回去,声音也闷闷的:“我看到那公子的脸时,其实他的面目是模糊的,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他的长相了,因为我想的是另一个人,我以为他在书铺里,我以为那个人是他。其实也没有看错眼,我知道那不是他,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影子,但是只这一点点像,我就追了半日,到处去打听他家在何处,姓甚名谁,是否婚配。我觉得我是犯了花痴病。回来我还把这事告诉了七娘,我没别人可说,只能说给她听。我在她怀里放声痛哭。她唤我二郎,别人都以为我们恩爱非常,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们一个二郎,一个七娘,像不像兄妹?"
藏海没有再应声,百里弘毅都不自称朕了,而是说“我”。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在满室的寂静里慢慢变得匀长,像是谁都没有睡着,又像是谁都在假装睡着了。灯焰最后一跳,倏地灭了,满室陷入一片墨似的黑暗里。
黑暗里,百里弘毅翻了个身,面朝着藏海的后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你去应考的这段日子,朕都没再长个子了,好像还是差你些许。”
“嗯。”顿了顿,藏海说,“别急,下个月说不定又能长了。”
“朕十八了,寻常男子这个年纪也到头了。”
“你不是寻常男子,再说了,男子到了二十往上还有长个子的。”
“可是朕觉着不长了。”
藏海道:“你是非要比我高一些才满意吗?”
百里弘毅答非所问,“你非要背对着朕吗,转过来!”
藏海忍了忍,还是没转过去。
“你再不肯转过来,你等着!”说着便来藏海腰间挠。
藏海被他闹得不行,只得转过来。
“你往后,一直陪在朕身边,好不好?”
藏海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百里弘毅没再说话,他好像睡着了,藏海听着黑暗里另一道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冬夜里有人坐在炉边替他续着一盏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