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弘毅将鱼吃了,嚼着嚼着便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只摇了摇头说:“不累。母妃放心。”
柳七娘坐在下首,安静地替他斟了杯酒,百里弘毅接过来时指尖碰了一下她的,两人都低了低头,谁也没有多说什么。藏海没有列席,他坐在值房里,就着一盏孤灯翻一卷《礼记》,翻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一行时,将书轻轻合上,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爆竹声响。
过了年,正月初三,百里弘毅把藏海叫到西暖阁里,将门掩上,压着嗓子说了桩事:“朕想让赵秉文荐你入阁。”
藏海闻言微微怔了一怔,随即将手中那卷书搁在案上,抬眼道:“陛下,臣如今不过是个南书房行走的讲官,连正经的品级都没有。入阁须得是进士出身,翰林院侍讲学士以上方有资格。赵阁老即便肯荐臣,内阁那几位大学士也不会点头。”
百里弘毅皱着眉头在屋里走了两圈,靴子踩在地砖上嗒嗒地响:“朕知道你出身低了些,可你的本事朕看得清清楚楚,满朝文武有几个比你强的?张淮安不在京里,如今内阁只有赵秉文一个撑场面,朕想把你放进去替朕看着些,免得那些人背地里又搞什么名堂。”
藏海沉默了片刻。他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半枚碎玉的断口,温凉的触感从指腹一路漫上来。他缓缓道:“陛下若真想让臣入阁,臣倒有一个法子。只是那法子要费些时日,陛下须得耐得住性子等。”
“什么法子?”
“科考。”藏海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讲一卷极寻常的书,“陛下开恩科,臣从乡试考起,一路考到殿试。若是臣凭真本事考中了进士,那时候再入阁,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百里弘毅站住了脚,扭头盯着他看了好半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翻涌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你当真要去考?你已经是解元了,再去考一回,万一……”
他没把“万一”两个字说完,但藏海明白他的意思。万一考不中呢?万一这回的考官不买账呢?万一有人在卷子上动什么手脚呢?
藏海微微弯了弯嘴角:“陛下若是信不过臣的学问,臣大可以不出这个头。可臣若连考都不敢考,日后入了内阁,也站不稳脚跟。”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很久,末了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又装了回去,闷声道:“行,朕开恩科。你去考。朕不帮你,也不许别人害你。你若真考中了,朕便亲自替你簪花。”
二月里,一道明黄诏书从宫门里发出去,传遍天下:延庆三年开恩科,各州府县广纳贤才,无论出身,凡通经史者皆可应试。这道诏书一出,民间便炸开了锅,各地的举子们纷纷收拾行囊往京城赶,沿途驿馆人满为患,连城外那些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小庙都被借住一空。
藏海也收拾了行囊。他从值房里头搬出那只旧书箱来,将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经史诗文码进去,又取了几件换洗衣裳,并那一根黄杨木量尺、半枚碎玉,一并收在箱底。百里弘毅站在西暖阁门口看着他弯腰捆扎书箱的背影,忽然出声道:“你搬出去了,朕批折子的时候谁替朕研墨?”
藏海将书箱的搭扣扣好,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臣请了几个月的假,陛下若是不放心,让惠妃娘娘每日午后过来替陛下看税赋账册便是。她拨算筹的本事比臣强多了。”
百里弘毅撇了撇嘴,没有接话。他走到藏海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个新做的紫檀鲁班锁,比原先那只黄杨木的小了一圈,六根条子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接缝处打磨得光润油亮,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给你。”他把那只紫檀鲁班锁塞进藏海手里,“你备考的时候闷了,拆着装装。朕特意做了个小些的,好揣在袖中不占地方。”
藏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巧的鲁班锁,紫檀木的纹理在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油光,像一小块凝固了的夜色。他握紧了它,揣进袖中,抬眼望向百里弘毅,只低声道了一句:“臣走了。陛下保重。”
说罢便提着书箱出了养心殿的门,沿着宫道一步一步往崇文门外走去。百里弘毅站在门槛里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半天没有动弹。风从廊下穿过来,将那丛老竹吹得沙沙地响,他听了许久,才转身回了西暖阁,坐回御案后头,拿起一卷题本来翻开。
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安安静静地搁在笔山旁,六根条子扣得严严实实的,接缝处几乎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木面,指尖顺着纹路慢慢滑过去,像在描一样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