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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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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阅奏折的日子一长,西暖阁里便攒下了不少趣事。那些题本里头夹带着五花八门的东西,不知是下面官员有意讨好,还是府衙书吏装错了封皮,总之翻着翻着总能翻出些意想不到的玩意儿来。

头一回是小顺子拆的封。他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进来,先给百里弘毅磕了个头,又将锦盒举过头顶:“陛下,湖广巡抚送了一道贺表,盒子里头还附了样东西,奴才不敢擅拆。”

百里弘毅正批折子批得头昏,闻言搁了笔,拿过那只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只青瓷罐,罐口封了红泥,上头贴着“蒙顶甘露”四个字。他捏开一罐凑到鼻尖闻了闻,茶香清冽扑鼻,便忍不住笑道:“这个好。上回户部那个姓周的送来一筐荔枝,半路就烂了大半,倒不如这茶实在。藏海你回头尝尝,朕给你留一罐。”

藏海正在旁侧誊抄一份塘报,闻言微微颔首:“谢陛下。”

第二桩更有意思。两广总督的心腹送来的折子里头夹了五幅仕女图,画上美人云鬓花颜,环肥燕瘦各有不同,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写的是“微臣闻陛下后宫虚悬,谨献良家女五名,以充掖庭,伏乞圣裁”。百里弘毅把那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将那几幅画往案角一推,扭头望向藏海,又气又笑:“他当朕是什么人了?五名良家女,他倒是会挑!”

小顺子躲在侧间门帘后头捂着嘴笑,曹静贤端着茶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将茶盏搁在案上,躬着身子道:“两广总督的使臣还在驿馆等着回话呢,陛下看这……”

“回什么话!让他把人都带回去,各给五十两银子做盘缠,就说朕的后宫不缺人。”百里弘毅说罢又补了一句,“银子从朕的私库出,不必走内务府的账。”

最离谱的是第三桩。山东巡抚的折子里头夹了一张当票和一百两银票,附了一封私信,言辞恳切地说家中老母年迈,想求天子御笔亲题一块“寿比南山”的牌匾,好给老母做七十大寿的贺礼,那百两银子是“润笔之资”,请陛下笑纳。百里弘毅读到一半便笑得伏在案上直不起腰来,好半晌才仰起脸擦了擦眼角:“朕什么时候成卖字的了?一百两银子买朕四个字?朕的御笔就这么不值钱?”

藏海接过那道折子看了一回,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陛下若是不愿写,退回便是。不过山东巡抚既开了这个头,后头怕还有人学样。”

百里弘毅想了想,忽然正色道:“朕倒偏要写。他既然求了,朕便给他写四个字——‘仁者寿’。不收银子,让他把那一百两捐给当地的义学,就说是天子恩赏的助学银两。朕的字不收钱,捐了学倒是积德事。”

左右几个小太监听了这话,啧啧称奇,当晚便在宫里传开了,说陛下写四个字抵了一百两银子,还不收分文,都捐给孩子们念书了。这话传到慈宁宫时,秦太后正喝一盏燕窝,闻言只淡淡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说。

百里弘毅那几日心情极好,看那些稀奇古怪的折子比看正经题本还来劲。他索性在下朝之后将西暖阁里几个识字的太监都叫了来,每回拆封时一人念一份,谁念得有趣便赏一碟果子。小顺子念得最好,口齿伶俐又带几分机灵,念到那五幅仕女图时还学着画上美人的神态做了个低眉顺眼的模样,把百里弘毅笑得直拍案沿。

那日散值后,百里弘毅叫人拟了两道升迁的旨意——小顺子升了御前管事太监,月例银子翻了一倍,配了两个小徒弟供他使唤。曹静贤则被擢为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总管宫中诸事,虽仍日日伺候御前,品级却已经比原先的顶头上司还高了一截。旨意传下去的那日,曹静贤在养心殿外头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老眼泛了红,起来时袖子在眼角飞快地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

“老奴谢陛下恩典。”他退出去时声音有些哑。

藏海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他想这宫里头熬了几十年的老太监,忽然得了这样一道旨意,大约比赏他一千两银子还叫他高兴些。

日子进了秋后,内阁那头总算有了些动静。那几个告假回家的大学士里头,有两位先递了折子回来,措辞谦恭,说是家中事务料理已毕,恳请回朝供职。百里弘毅将他们的折子批了“准奏”二字,又补了一句“着即回京”。那两人到京之后入宫请安,百里弘毅没有难为他们,只当着他们的面将原先告假的旧账揭了过去,说了几句“阁老辛劳”“朕倚重多年”的客气话,便让他们回内阁当值了。

至于另外几位,态度便不那么恭顺了。有一个在告假期间联络了原先的同僚,私底下传了些话说“天子年幼,不谙政务,恐难持久”,这话不知怎的被赵秉文知道了,赵秉文一五一十地回了百里弘毅。百里弘毅没有发作,只等那人递了折子要回来时,批了一句“阁老既觉京中辛苦,不如回原籍享清福,朕准你告老还乡”,一道旨意便将人打发回了老家。

张淮安那头却始终没有动静。丁忧的折子递上来之后,百里弘毅没有夺情,也没有催促,只批了“准其丁忧,着礼部按例支给恤银”几个字,便让人把折子发了回去。有人私下问起来,百里弘毅只淡淡说了一句:“张阁老一片孝心,朕体察得很。让他好生在家守完二十七个月的丧,不必急着回来。”

这句话传到外头,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却揣摩出别的意思来——守完二十七个月,那时候朝廷里头还剩下多少张淮安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冬天来得快。延庆二年腊月里,百里弘毅过了有生以来头一回舒坦的年节。母妃舒太妃虽然仍在寿安宫西偏殿住着,但秦太后不知是瞧着他这半年把朝廷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又或者只是看在他日日来请安的份上,竟允了他除夕夜在乾清宫后头摆一桌家宴,把舒太妃请出来坐了正席。席面不大,拢共不过七八道菜,酒也是寻常的桂花酒,可百里弘毅坐在舒太妃旁边,看着母亲鬓边那支银簪在灯烛下泛着柔和的光,竟觉得比去年那几桌凉透了的空席暖和了何止百倍。

席上舒太妃给他夹了一筷子鱼,低声说:“弘毅,你瘦了。这半年熬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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