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是去请他回来,便中了张阁老的计。他告了丁忧,陛下若是不能即刻夺情下旨,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家里,等朝中撑不住的时候,陛下自然会低头。”藏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平,“可陛下若是低头,往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百里弘毅攥着拳头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火压下去几分,闷声道:“那朕该怎么办?赵秉文一个人顶不住内阁那些事,六部那些堂官称病的称病、告假的告假,朕连批折子都凑不齐人,总不能拿手指头画押。”
藏海抬眼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又掂量的意味,过了几息才道:“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有一个极笨的法子。”
“说。”
“从今日起,陛下把内阁送来的题本直接搬到养心殿来,不必再经六部堂官层层批转。臣替陛下分拣,曹公公带着几个识字的太监誊抄抄录,要紧的折子臣拟了批注再由陛下定夺,寻常的事务臣照着旧例批了‘依议’二字便可。赵阁老在旁替陛下把关,凡是有疑义的再作商议。”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度,“陛下若是觉得人手不够,臣还有个不情之请——惠妃娘娘在宫中也无事,她父亲在蜀地做了多年通判,账目上的事她是懂的。若是娘娘愿意,每日午后过来替陛下看一两份税赋账册,也算替陛下分些忧。”
百里弘毅听完这一大篇话,足足愣了好几息。他望着藏海那张沉静如水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口堵着的气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一点地松了下去。他别过脸去,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就这么办。你去安排,朕明日便开始。”
从那一日起,养心殿西暖阁便成了大半个朝廷。
每日天不亮,藏海便带着曹静贤和几个识字的太监将内阁送来的题本分门别类地码好。户部的归户部,兵部的归兵部,要紧的军机塘报放在案头最上头,寻常的例行事务搁在下一摞。百里弘毅下了朝便一头扎进西暖阁里,从第一本开始看,凡是藏海标了红签的都是须他亲自朱批的,标了黄签的可由赵秉文过目代拟批注,标了绿签的便是照旧例办、不必多费唇舌的。
赵秉文每日酉时来养心殿坐一个时辰,将那些黄签折子一一批阅过去,批完了便与百里弘毅当面议一议要紧的军国大事。赵阁老原先话少,可这几日看着百里弘毅低着头一本一本翻折子的模样,竟也渐渐开口多了起来,偶尔会提一两句从前内阁议事的旧例,又或者指点百里弘毅哪些字句批出去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柳七娘是第三日来的。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鹅黄褙子,带了个小丫鬟,悄没声儿地坐在西暖阁侧间的小几旁,摊开户部送来的几册税赋底账,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筹,指法娴熟利落。百里弘毅起初还拘着些,只埋头批折子,后来隔一会儿便忍不住抬眼往侧间瞥一瞥,见柳七娘垂着眼拨算筹的侧影被灯烛照着,嘴角不自觉地便微微翘起来。
藏海立在书架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来,转瞬又收了回去,低头继续分拣下一摞折子。
那段日子养心殿的灯亮到二更三更是常事。百里弘毅起初还卯着劲儿撑,到了第七八日上,眼底青了一片,说话时嗓子哑了半截。藏海便命人去御膳房熬了润喉的梨汤来,每半个时辰给百里弘毅换一盏热的。有一回百里弘毅伏在案上批折子,批着批着便没了动静,藏海走近一看,少年天子歪着脑袋枕在臂弯里,呼吸匀长,竟是在满案题本中间睡着了。
藏海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将百里弘毅手边那几本批了一半的折子收拢起来,用镇纸压住墨迹未干的朱批,又从架上取了件薄氅轻轻搭在少年肩上。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回到自己那张小几旁,就着油灯继续分拣那些等着明早送呈御览的折子。
灯花爆了一下,曹静贤悄无声息地端了盏新茶进来,见藏海伏在案上抄批注,又见百里弘毅歪在一旁睡得正沉,便将茶盏轻轻搁在藏海手边,压低嗓子道:“藏先生,暖阁里那盏灯油快尽了,要不换一盏灯来?”
藏海搁下笔,抬眼看了看百里弘毅的方向,摇了摇头:“不必换了。等他醒了再说。你让值夜的太监把廊下的风灯都点上,别让他推门时黑漆漆的摔着。”
曹静贤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这样熬了二十多日,朝廷总算没有彻底停下来。百里弘毅趁热打铁,在早朝上连下了几道旨意:户部那两个告病的堂官,一个着即勒令致仕,一个降两级调任通政司。礼部那位“腹痛”的侍郎,直接革职永不录用。底下几个跟着告假的副职一律按“旷职”论处,罚俸半年。至于那几个空缺出来的位子,百里弘毅把副职顶上去了,那些副职平日被压得死死的,一朝升了官,办事比原先的堂官还卖力几分。
张淮安不在京中,他那些门生故吏没人领头,散的散、降的降,竟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入秋的时候,百里弘毅从刑部大牢里提了五个人出来。这五个人都是去年秋决该问斩的,却因家里头走了门路、托了关系,刑部那边打了几个转便又押了回去,一直拖到今年也没有正法。百里弘毅看了他们的卷宗,一个人是贪了赈灾银两的知县,一个是强占了民田的豪绅,一个是杀了人却买通苦主翻供的捕头,还有两个是私铸铜钱的。
百里弘毅将那五份卷宗摊在案上一一看过,把刑部尚书叫来问了一回话。那老尚书支支吾吾地答了半晌,说的都是“案情尚有疑点”“死者家属撤了状子”之类的推托之词。百里弘毅听完便笑了,笑得那老尚书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卷宗里头写得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全,你们拖着不办,是等着他们家里再送几回银子?”
那老尚书被这一句话堵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第二日,百里弘毅便在早朝上颁了旨:那五个人即刻问斩,秋后处决,不必再等刑部勘核。旨意发出去的当天下午,刑部大牢里便传出消息说那五个死囚的家属在衙门门口哭天抢地地闹了一场,可闹归闹,谁也不敢当真冲进宫里去。
藏海站在养心殿廊下,看着那道旨意被送出宫门时,心里头慢慢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他想起庄芦隐说“老夫当年四十万大军围了冬夏王城”时那双老眼里头翻涌的东西,想起那桩灭门案、那场大火、那被焚毁的皇陵地脉秘图。他拢在袖中的手指摩挲着那枚碎玉光润的断口,面上仍是沉静如水的模样。
百里弘毅从西暖阁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朝他招了招手:“藏海,你进来。朕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了,你替朕看看这道朱批写得对不对。”
藏海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西暖阁里去。秋末的日头从窗纸间漏进来,照得满室暖融融的。百里弘毅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握着一道折子,朝他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这些日子熬出来的疲色,却亮堂堂的,像一盏被拨亮了的灯。
藏海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那道折子,垂着眼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窗外有一阵风穿廊而过,将那丛老竹吹得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击着节拍。
他将折子看完,又递还回去,声音平平的:“批得极好。陛下如今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天子了。”
百里弘毅把折子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弯起嘴角来:“是吗?朕觉得还差得远。”
“差的那些,”藏海抬眼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一星不易察觉的暖意,“往后慢慢补上便是。”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接话。他将那道折子放到已经批完的那一摞上头,将手边的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了回去。
窗外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