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自出神间,外头忽然传报说张阁老求见。藏海便退到侧间去回避,隔着半扇门听见张淮安沉甸甸的声音:"陛下,臣闻陛下近日夜宿南书房的暖阁之内,这于宫规不合。陛下与皇后虽不睦,后宫还有淑妃在,陛下当按祖制临幸后宫,绵延子嗣方是正理。"
百里弘毅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朕愿意睡哪儿便睡哪儿。暖阁已经收拾出来了,床榻被褥都是现成的,朕睡得很安稳,不必阁老操心。"
"陛下,"张淮安的声音沉了几分,"德胜皇帝无嗣而崩,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陛下若再不肯亲近后妃,只怕——"
"只怕什么?只怕朕跟先帝一样?"百里弘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张阁老,朕才十六岁,你便逼着朕天天往后宫跑?再说了,无嗣而崩又如何,我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宗室之中能人众多,你挑一个比朕更强的便是,省得你天天操心这那的,岂不痛快?"
这话过分了。
藏海在侧间听着,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那根黄杨木量尺。百里弘毅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和委屈,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他听见张淮安又絮叨了半晌,无非是"祖制""礼仪""子嗣"几套老话翻来覆去地说,百里弘毅起初还梗着脖子应两句,后来便不出声了,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张淮安走后,百里弘毅从外间走进来,一屁股坐到侧间的榻上,把脸埋进掌心,半天没说话。藏海站在一旁,看见他后颈上那截露在衣领外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红,大约是方才争执时气的。
"陛下。"藏海终于开口,"张阁老说的,也不全是——"
"你别替他说。"百里弘毅闷声打断他,"朕听了一天的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再替他说,朕连你也不理了。"
藏海便闭了嘴。他走到小几旁,替百里弘毅倒了一盏温茶,轻轻搁在他手边。百里弘毅从掌心里抬起半张脸来看了看那盏茶,又看了看藏海,忽然伸手拽住了藏海的袖口。
"朕今晚不回乾清宫了。"他说,声音带着点耍赖似的执拗,"朕就在南书房睡。你把那边暖阁的榻再铺厚些,朕跟你挤一处。"
藏海被他拽着袖口,低头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头方才的火气已经散了,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倦意和一丝藏得很好的不安。他沉默了一息,到底没有挣开那只手:"陛下去暖阁睡,臣在外间值夜便是。君臣有别——"
"什么君臣有别。"百里弘毅把脸重新埋回掌心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钻上来的,"朕偏不。你若不让朕跟你睡一处,朕便去找工部何主事喝酒去。"
藏海被他这话噎了一噎,半晌才道:"陛下不会喝酒。"
"朕学。"百里弘毅从掌心里抬起脸来,朝他弯了弯嘴角,笑得狡黠又无赖,"你教不教?"
藏海望着他那张笑脸,只觉得胸口那根已经被扯松了的弦又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了好几息才慢慢平复下去。他抽回自己的袖口,转身去暖阁里铺榻,把原本只有一层薄褥的榻面加了两床棉被,又把自己值房里那件半旧的棉袍叠了叠塞进枕套里做了个软枕。
百里弘毅跟在他后头瞧他忙活,见他弓着腰铺被褥时脊背上那几块肩胛骨微微凸起,忽然想起他上回说"臣早年丧父"时那种平淡又克制的口气,心里头便软了一软。他凑过去挨着藏海坐下,拍了拍铺好的榻面:"还成,朕的床铺便这样了。"
藏海直起腰来,退后一步与他隔开些距离:"陛下歇息罢,臣在外间——"
"你也不许走。"百里弘毅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朕一个人睡不踏实,你就在这儿陪朕,等朕睡着了你再出去。"
藏海站住了脚。他看了看少年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又看了看那张被铺得太厚、显得格外蓬松的窄榻,到底没再推拒。他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了,背靠着床沿,将双手拢进袖中,安安静静地垂下眼。
百里弘毅便脱了外袍钻进被褥里,翻了个身面朝着藏海的背影,看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青衫的衣摆垂在脚踏边缘,像一株长在夜里的竹子。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藏海的衣角,感觉到指腹下那层布料的纹理,便踏实了,阖上眼,不一会儿呼吸就绵长起来。
藏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身后那道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安稳得像一只卧在檐下避风的鸽子。他没有回头去看,只将袖中那根黄杨木量尺握在掌心里,感觉到木面上的刻度一道道硌着他的纹路,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