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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藏海与幼帝二三事 > 第6章 第 6 章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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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附议声一片,几位老臣连连点头,叹息之声此起彼伏。百里弘毅坐在上头,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摇头晃脑的脸,嘴唇哆嗦着,攥着扶手的手指节泛了白。

就在这一片声浪里,百里弘毅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下来,冷得像一捧冰碴子:"好,朕不休她。朕说另一件事——赵太后应当移宫。太皇太后秦氏尚在宫中,赵太后以太后之尊留住慈宁宫,本朝从未有两位太后并居宫中之例。朕与赵太后叔嫂同处檐下,于礼不合,于制不尊。请内阁议一议,将赵太后迁往南苑行宫颐养。"

这一句话说得极清楚,一字一顿,满朝文武都听见了。殿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殿外雪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张淮安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有接上话。立在旁边的赵秉文却缓缓上前一步,朝百里弘毅拱了拱手:"陛下此言,于礼有据。本朝祖制,太后一宫一人,先帝驾崩,赵太后以元后之尊留居宫中,固然有先例可循;但秦太后为仁宗遗孀,位份尊崇,两宫并立,确有不便。老臣以为,此事可交礼部议一议,定个章程。"

百里弘毅猛地看向赵秉文,眼底闪过一丝惊异。这位年过五旬的阁老素日里说话温吞,从不与张淮安争锋,今日竟头一个站到他这一边。他心头一热,声音微微有些颤:"赵阁老所言极是,那便交礼部议。"

赵秉文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只是陛下,移宫之事牵扯甚广,容礼部细细勘核。在章程未出之前,陛下万不可再与皇后争执。天子修身,以正家国,陛下尚年轻,来日方长。"

百里弘毅用力点了一下头。他坐在龙椅上,第一次觉得这把椅子没有那么凉了。

礼部的章程议了七日,终于有了结果:赵太后迁往南苑行宫,以"颐养天年"为名,仪仗减半,随侍三十人,即日启程。

赵太后离宫那日,藏海站在宫墙上远远望了一眼。一队车马从慈宁宫方向缓缓驶出,前面几乘青呢暖轿,后面跟着几辆箱笼车,三十名随侍沉默地跟在后面,队伍不长,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寥落。藏海看着那队车马消失在午门方向,忽然想起那年他在县衙门口站了整整一天,看着那份结案文书上的朱红大印时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袖中的碎玉,转身下了宫墙。

赵太后走了,后宫明面上由钱皇后执掌。钱书瑜年纪虽小,性子却刚烈,那一夜与百里弘毅扭打之后,两个人便彻底撕破了脸。她每日晨昏定省去寿安宫给秦太后请安,在秦太后面前恭顺端庄、进退有度;一回到乾清宫,便对着百里弘毅冷脸相向,言语间句句带刺。

"陛下今日上朝可辛苦了?那些大臣们有没有把陛下当小孩哄?"

"陛下那只木头锁还在玩?臣妾瞧着陛下跟个木匠也差不离,干脆别做皇帝了,去工部做个匠人岂不自在?"

百里弘毅被她噎得面红耳赤,摔过茶盏、拍过桌子,可只要他一发怒,钱皇后便冷笑一声:"陛下又想打臣妾?赵阁老说了,天子修身以正家国,陛下莫不是忘了?"

这话像是捏住了百里弘毅的七寸。他攥着拳头站在殿里,指节捏得喀喀响,却终究没有再动她一根指头。到了夜里,他便抱着被子躲到寝殿旁边的小暖阁去睡。那暖阁原本是放茶具器皿的杂物间,狭小逼仄,只容一张窄榻一张小几,窗纸薄得像蝉翼,夜风一吹便呜呜地响。

藏海第一次进那间暖阁,是在二月里一个倒春寒的晚上。百里弘毅着凉发了热,太医院的人来看了,开了方子便走了,没有人留下来侍疾。藏海得知消息时已是深夜,他揣着一包姜糖煮了水,端到乾清宫来,被守门的太监拦了,他报了名字,那太监进去通传了一回,出来时神色复杂地说:"陛下叫您进去。"

藏海推门进去时,百里弘毅正蜷在暖阁那张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额头滚烫,面颊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榻边小几上搁着一碗没动的药,已经凉透了。

"陛下。"藏海将姜糖水放下,先摸了摸药碗的壁,凉的,他皱了皱眉,"药怎么不喝?"

百里弘毅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苦。"

"良药苦口。"藏海端起药碗,朝门外喊了一声,让太监去重新煎一帖来,又把自己带来的姜糖水递过去,"先喝这个暖暖胃。姜糖煮的,不苦。"

百里弘毅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只粗瓷碗,低头抿了一口。姜糖水滚烫,他烫得嘶了一声,却捧着碗不肯放,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气氤氲上来,将他的眉眼笼在一片白雾里。

藏海站在榻边,环顾了一圈这间暖阁。四壁空空,只墙角一只旧箱笼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短了,光晕昏黄如豆。窄榻旁边是那扇薄薄的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灯焰吹得摇摇晃晃。百里弘毅睡在这里,连件像样的衣裳架子都没有,外袍搭在箱笼上,皱巴巴地堆成一团。

"陛下为何不住寝殿?"藏海问。

百里弘毅把姜糖水喝完了,将空碗递还给藏海,嘴角还沾着一圈糖渍:"她在那儿。朕不想跟她在一处。"

藏海接过碗,拿袖口替他擦了擦嘴角。那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做完才微微一怔,收回手来。百里弘毅倒没在意,往后靠进枕头里,半阖着眼望着屋顶,轻声道:"藏海,你说朕是不是窝囊?堂堂天子,连自己皇后的面都不敢见,只能躲在这间小屋子里睡。"

藏海沉默了一息:"陛下不是不敢见她,是不想与她计较。"

百里弘毅笑了一声,笑得有气无力:"你可真会说话。朕要是像你这么会说话,早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了。"

藏海没有接话。他把空碗放到小几上,又将太医院开的方子拿起来看了一眼,见上头写着麻黄、桂枝、杏仁、甘草,是张正经的伤寒方。他折好方子,塞回小几的抽屉里,回过身时见百里弘毅已经阖了眼,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大约是发了汗,困意上来了。

藏海在榻边站了片刻,伸手将薄被往上拽了拽,盖住百里弘毅露在外头的肩膀。少年烧得迷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像在叫"娘"。

藏海的手顿在半空中。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少年蜷缩的脊背上,将那单薄的身形照成一团柔和的剪影。藏海慢慢收回手,拢进袖中,指尖碰到了那半枚碎玉,温润的玉面贴着他的指腹,凉了整整十年,此刻竟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转身走到窗前,将那道漏风的窗缝用袖口塞了塞。窗外的夜漆黑如墨,几点寒星缀在天边,冷得像碎了的冰碴子。他听见身后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平稳绵长,像冬日里一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藏海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想,这间暖阁太冷了,明日该去找内务府要一床厚些的棉被来。又想着窗纸也该换一换,薄成这个样子,北风一吹就跟纸糊的似的。他盘算着这些琐碎的事情,一桩一桩地记在心里,像在江宁府那间小院里替母亲打算冬日里的柴炭一样。

他忽然顿住了。

那些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他拢在袖中的手攥紧了那半枚碎玉,玉角硌着掌心的纹路,微微地疼。

他是来报仇的。平津候庄芦隐是他的杀父仇人,他潜伏在侯府三年,又借庄芦隐之力进了南书房,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百里弘毅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子,是他接近权力核心的一架梯子。他替那少年擦拭嘴角、掖被角、盘算着要给他换一床厚棉被——这些事,都是带有目的性的。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冷气灌进肺里,刺得胸腔发疼。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那层方才浮起来的柔暖已经散了,重又恢复了平素的沉静无波。

他走到榻边,将灯芯拨亮了些,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榻上的百里弘毅又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那只放在枕边的黄杨木鲁班锁,六根条子扣得严丝合缝。他在梦里弯了弯嘴角,不知道做了个什么好梦。

窗缝里漏进来一缕风,将灯焰吹得晃了一晃。暖阁里很安静,只剩下少年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一声接一声的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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