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二年腊月将尽时,一道旨意从慈宁宫发出来,传遍六宫:天子年十六,当立中宫。册后之事由内阁拟议、礼部具仪,皇后人选由赵太后与秦太后共同择定。
旨意送到御书房那天,百里弘毅正在南书房听藏海讲《礼记·昏义》。小太监将明黄绢帛捧进来时,百里弘毅手中正捏着那只黄杨木鲁班锁,他把六根条子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修了好些天,磕出白痕的地方被他用细砂纸打磨得光润了,摆在案角,像一件正经的器物。
他接了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将绢帛往案角一搁,说了句"知道了"。等小太监退出去,他扭头看向藏海,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些难看:"你听见了?他们要给朕选皇后。"
藏海垂着眼,将手中那卷《礼记》合上:"天子大婚,乃国家之礼,陛下——"
"你不用跟朕讲那些大道理。"百里弘毅打断他,把鲁班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朕知道,朕说了不算。母妃说了也不算。赵皇后和秦太后说了算,内阁说了算,张淮安说了算。朕不过是坐在那儿等着,等他们把一个人挑好了送到朕面前来,让朕跟她拜堂成亲。朕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不像抱怨,倒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藏海抬眼看他,见少年坐在御案后面,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得有些过分了。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鲁班锁上,嘴唇微微抿着,窗外雪光映进来,在他脸上照出一片青白。
藏海沉默了一息,低声道:"陛下若是心里不痛快,今日的课便停一停。臣——"
"不,"百里弘毅摇了摇头,"你讲你的。朕听。"
那天藏海讲的《昏义》篇格外长,从"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讲到"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喂过去。百里弘毅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点头,偶尔提一两句问话,和平时没有两样。但藏海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始终握着拳,指节泛着白。
讲完了书,藏海收拾书册准备退出去,百里弘毅忽然叫住了他。
"藏海。"
"臣在。"
"你说,"百里弘毅歪着头看他,眼底的神色有些茫然,"朕以后跟她,能不能好好过日子?朕跟她素不相识,连面都没见过,就要做夫妻了。朕心里头——"他伸手按了按胸口,"这个地方空落落的,不知道往哪里搁。"
藏海站在门口,檐外风卷残雪扑进来,落在他肩头几点白。他看着少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他想说"陛下放宽心,日子总会过下去的",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父亲蒯铎与母亲是少年结发,在江宁府那座小院里相守了十余年,从不曾红过脸。他见过琴瑟和鸣是什么样的,因此更知道强扭的瓜是什么滋味。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压得很低,"臣不曾成过亲,不知夫妻之事。但臣读过史书,那些和顺的帝后,大多是从彼此敬重开始的。陛下先敬她几分,或许——"
"敬?"百里弘毅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自嘲,"她要是看不起朕呢?她要是和朝堂上那些人一样,觉得朕年纪小、好欺负,觉得朕的母妃出身低微,朕不配坐这把椅子呢?朕也要敬她么?"
藏海没有答话。他站在门内,百里弘毅坐在案后,中间隔着一整个南书房的寂然。炭火噼啪地响了一声,像是替他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几日,册后的旨意正式下来了。百里弘毅在慈宁宫跪接了懿旨,皇后人选已定:钱书瑜,赵太后母族侄女,年十五,父钱维垣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旨意上说"淑慎端庄、温惠秉心",字字都是套话,百里弘毅念了一遍便忘了大半,只记住了一个名字。
大婚定在延庆元年正月十六。
延庆这个年号自然也是内阁拟的,本来拿了几个让百里弘毅挑,百里弘毅属意嘉靖,最后内阁还是选了延庆。
满宫上下忙忙碌碌地张罗起来,内务府赶制凤冠霞帔,礼部演练仪制,钦天监推算吉时。百里弘毅被带去太庙告祭了先祖,又去寿安宫向秦太后行了礼,再去慈宁宫向赵太后谢恩,来来回回折腾了整整三日,连南书房的课都停了。
藏海那几日赋闲在值房里,替隔壁的老太监抄了几卷佛经。他握着笔抄到"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一句时,笔尖微微顿了一顿,想起百里弘毅那日说"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往哪里搁",便搁了笔,望着窗外发了半日呆。
正月十六,大婚。
那一日漫天飞雪竟停了,天光澄澈如洗。藏海没有资格去观礼,只远远地站在乾清门外的夹道里,看见一队红妆仪仗逶迤而来,銮驾上端坐着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后,珠帘遮面,看不清容貌。百里弘毅穿着明黄吉服骑马走在前面,少年身量被宽大的礼服衬得越发瘦小,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被风压着不肯折的竹。
藏海在夹道里站了许久,看着那队仪仗消失在乾清宫方向,才慢慢收回目光。他垂下眼,拢了拢袖中的碎玉,转身往值房走去。
新婚之夜的事,第二天一早便传遍了六宫。
藏海是在值房里听曹静贤说的。那老太监天不亮就来拍他的门,压着嗓子把事情讲了一遍,讲得眉飞色舞又心惊胆战:"藏先生您是没瞧见,昨儿夜里乾清宫里闹翻了天!先是听见里头砸东西,后来又听见陛下嚷了一嗓子,紧接着皇后娘娘也嚷起来了,两个人吵得连外头的侍卫都听见了!"
藏海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吵什么?"
"嗨,"曹静贤一拍大腿,"皇后娘娘说陛下长得像狐媚子,没男子气概,说舒太妃——唉,老奴不敢说。陛下气得打了她一巴掌,皇后娘娘就扑上去跟陛下扭打在了一起,两个人从寝殿里头打到外头暖阁,连屏风都撞倒了。后来还是赵太后派了嬷嬷来才拉开,陛下脸上被挠了好几道血印子,皇后娘娘胳膊上青了一大块,凤冠都摔扁了。"
藏海系腰带的动作彻底停了。他站在铜盆前,看着水影里自己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攥得发疼。
"陛下如今在哪儿?"
"在御书房,一大早就被张阁老叫去了。老奴听人说,张阁老拍了桌子,说陛下——说陛下——"曹静贤支吾了两声,"说陛下打皇后是家暴,天子无德,叫陛下去慈宁宫跪着请罪。"
藏海闭了闭眼。
那天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百里弘毅没有来南书房。到了晚些时候,他去御书房外头打听,只看见门扉紧闭,里头隐约传来张淮安沉甸甸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听不真切,但那个"礼""法""祖制"的字眼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着空气。
藏海在御书房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台阶上落了一枚小小的黄杨木屑,大约是百里弘毅袖中那只鲁班锁上掉下来的。他弯腰捡起来,拢进掌心,木屑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像是那少年刚刚从这里走过去。
第二天早朝,百里弘毅额头上一块青紫,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他开口说第一句话便是:"朕要休了钱氏。"
满殿哗然。
张淮安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陛下,皇后乃朝廷册立,礼成天地宗庙,岂有新婚次日便言休弃之理?陛下此言,实属孟浪!"
"孟浪?"百里弘毅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锐,"她辱骂朕,说朕——说朕——她这般口出恶言,朕还不能休了她?"
"皇后年幼,偶有言语失当,陛下身为天子,当宽厚待之。"另一位言官出列,义正词严,"况且陛下先动手打了皇后,此事若传扬出去,中外臣工如何看待陛下?家暴之名,陛下担得起么?"
百里弘毅的脸腾地涨红了:"她先动手的!是她先扑上来抓朕——"
"陛下,"张淮安沉声道,"天子与皇后,夫妻也。天子以天下为家,家事亦国事。陛下与皇后争执,无论谁先动手,陛下贵为九五,竟与皇后扭打一处,此事传诸史册,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