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朝廷敕封香火神明或收录先天神祇,向来是由各地监天司为主导,由朝廷命官或宗室子弟作为辅助以及见证——然而,曾经的神人之契早已在岁月的流转下面目全非。”
苍梧山上,帝俊正娓娓而谈,低沉而磁性的声线将纪宇缺失的“常识”传入后者耳中,“人族是一个擅长内斗的族群:朝廷与监天司之间在斗,血脉神通者与方仙道之间在斗,九州宗室与王侯之间在斗,九州内部各地方之间也在斗……而神祇,成为了他们可以利用的‘刀’。”
对此,纪宇的第一反应是:“莫非神道内部就是相亲相爱,没有任何争斗或龃龉,和谐友爱?”
帝俊斜瞥一眼:“神道内部同样并不和平,只要有了‘人性’,天上天下便没有了安宁。”
“为什么这样说?”纪宇眉头轻蹙,“听你这样说,总感觉‘人性’都成为了祸乱的根源。为什么偏偏‘人性’是个坏东西?”
“因为‘人’不仅是人。”帝俊完全没有半点恼怒或激动,心平气和地进行新一轮的教学,“在如今的天下,所谓的‘人’已然独指人族。但是在古远以前、在天地的认知之中,最初的‘人’,所代指的是众生万族——凡有生之灵而非天地法则衍生神祇者,皆可称为‘人’。”
纪宇微微一愣:‘所以你所说的‘人性’的意思是——’
“众生万族之根性。”帝俊走动两步,垂首望着山间云雾、俯瞰山下村落,淡然地继续道,
“吾并没有针对人族,而是无论是如今的‘人’,还是曾经的‘人’,自诞生之初便是因为这份有别于天地而多变莫测的欲望和性情,故而才被称为‘人’。只要是萌生了灵性,便逃不开这份动机,连神族也不能完全成为例外。”
说到这里,帝俊稍稍一顿:“不过这些事情与现在的你没有太大的干系,日后你有兴趣了解,我再继续告知。现在,言归正传——你问监天司会如何对付你这位苍梧山神,我不能给你一个绝对的答案,我只能告诉你一些曾经的往事。
“第一个故事,其主人公你应该感到熟悉,正是所谓的‘何水河神’。山川河流自有天地赋予的真名,但是人族总喜欢给以自身出发按上全新的名姓。赤水蜿蜒绵亘,每一个河段便被冠上了不同的名,何水为其一。
“而人以之灵性以最古老仪式祭祀天地,故而催生了神灵的诞生。但是在灵性混沌时便享受过人祭血食的神灵,注定视之为‘正常’,偏偏如今的人道认为需要人祭的神明都是‘邪神’。早已准备好的监天司便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借用人道之力,将其打压、困锁。
“这是监天司在初初设立时,人道所赋予他们的权柄——只要有神明违反了神人之契当中的禁令,监天司就能借助这份规则之力,切断神祇与天地之间的联系,让祂们失去主场的便利;而后施以法则之锁,封锁祂们的神力和神篆,剥除反抗之力。
“最初,‘邪神’的结局往往被永世封印或囚禁,因为神人之契并没有给予人道处决神明的资格,除非人族将‘邪神’交给神族处置——但人族宁愿每过一些年便加固封印,为后世埋下一个不清楚会不会爆发的隐患,也不愿意去冒神族会不会真的处置‘邪神’的险。
“但是,人族的创造力永远都会让千年不变的神族动容。后来,人族研究出从生灵身上掠夺神通的法门,邪神也成为了他们的目标之一。”
“生灵?”纪宇听出了一个关键词。
被中途打断的帝俊点了点头:“不错。不单是神明,众生都可以沦为那个法门的‘资材’。三千年前那一场所谓的‘妖乱’,正是源于人族为了掠夺外族神通,明里暗里打杀、囚禁了诸多族群,彻底惹怒的万族,掀起了大战。
“这一战人族与万族正式决裂,最终的结果算作双方平手——人族真正成就了九州独尊的局面,万族不得不开辟小世界,退让出九州;但是人族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无法更进一步完成圈养万族的目标,亦无法将万族赶尽杀绝。”
“妖乱”的起因竟然是这个?纪宇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他在山上的小动物口中听说过几次“妖乱”事件,不过起因、经过和结果都不清楚,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的隐秘。
在他为此惊讶的同时,帝俊已经接着之前的话题说下去:“自从万族隐入小世界,九州上已经没有多少异族可供人族掠夺。故而人族很快就定下自行培养、催生异族的策略,在多番尝试下,发现还是在神祇身上进行掠夺方为最佳之策,按照他们的说法,就是‘性价比’最高。”
后来的事情,纪宇之前已经了解到了,就是各地监天司从监控、巡视有没有邪神诞生,转变为在幕后偷偷操控一无所知的百姓出手促使邪神诞生,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将邪神打败。不仅获得了百姓的感激涕零,还收获了一个能够供应整个派别利用的“神通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