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山林里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隐约有火光在树影间闪烁。

“追来了。”哪吒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不止一拨。”

敖丙也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杂而不纯，少说有二三十人，其中有几个修为不弱，比方才那皂袍道人只高不低。看来那道人回去之后，石矶又派了更厉害的人手过来。

“往这边。”

哪吒对这片山林似乎十分熟悉。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些七拐八弯的隐秘小径，七拐八弯。

敖丙跟在他身后，暗暗留意着来路。起初他还能记住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彻底晕头转向，若不是有哪吒在前面引路，他怕是早就迷在这山里了。

两人在一处山涧边停下。

哪吒蹲下身，捧水洗去脸上的血渍，随后抬手在脸上一抹。

月光下，只见他眉心的那颗朱砂痣再次隐去，五官柔和了几分，原本凌厉的气质收敛了大半。

“甩掉了？”敖丙问。

“这一带山势复杂，夜里更难走。只要不用法力，他们就探查不到。”

敖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腰侧，血迹已经干涸，将衣料凝成硬硬的一块。

“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哪吒掀起衣角，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腰侧有一道新伤，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淡淡的粉，“方才动用法力，已经治好了。”

敖丙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问道：“那你最开始为何不用法力疗伤？”

“我的法力被他们追踪了。”哪吒放下衣摆，解释道，“能不用，尽量不用。”

随后，他偏头看向敖丙：“你不遮一遮？”

敖丙方才在破庙里动过手，那几个截教弟子都看见了脸，若再以这副面孔出现在人前，难免惹麻烦。

他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顶帷帽，抖开戴在头上。帽檐垂下的青纱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能见一个轮廓。

哪吒看了一眼，不再多说。

两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地势渐渐平坦，树林也变得稀疏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灯火。

是一座城镇。

此时已是宵禁，城门已经关了，但城墙不高，两人找个了偏僻的角落，悄悄翻了进去。

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两侧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笼。

哪吒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小二坐在柜台打盹，被脚步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住店。”

敖丙的声音透过帷帽的纱帘传出，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两间房。”

可哪吒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背，微微摇头。

敖丙顿了顿，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追兵随时可能找上门来，分开住两间房，万一出了事，连通知对方都来不及，不如同住一间，彼此还能有个照应。

“那便一间上房吧。”他改口道。

“好嘞！”小二手脚麻利地取下一把钥匙，“天字上房一间，楼上请——”

……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张床，被褥看上去还算干净。虽比不上龙宫，但在这座小镇上已经不错了。

门轻轻关上，两人先在屋内迅速查看了一圈，确认安全后，这才各自坐下。

敖丙摘下帷帽，放到桌上，然后坐到了桌旁的椅子上。哪吒抱着剑，坐到另一边，闭目养神。

“李施主。”敖丙唤道。

哪吒睁开眼：“看来你认得我？”

“方才听见他们唤施主‘哪吒’。”敖丙顿了顿，“小僧虽久居山野，却也听过施主的名号。”

“那你应该也听见，我杀了石矶的弟子。”哪吒声音低沉了些，冷冷道，“追兵很快就会来。看你身手应是佛门中人，不如去找你师门求个庇护，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那你杀了吗？”敖丙问。

哪吒抬眼看向对方，嗤笑道：“若我说没杀，你信么？”

可眼前的僧人听到这话非但没恼，反而微微一笑：“小僧只信自己看到的。”

哪吒看着那抹笑容，忽然别过头去，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敖丙心中失笑，这时候才看出些哪吒小时候的性子。

“我们之后往哪里去？”他又问。

哪吒只说了三个字：

“方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