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顺平低着头,目光随脚尖踢走的小小石子晃动。
周围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人不知道在笑什么,明明是窃窃私语,却好像是在耳边响起,油滑又恶心。
厚重的垂发确实好好遮掩了额头的烟疤。吉野顺平瞪着水洼里的自己,无神的眼睛,干裂的嘴唇,随着他踏过破碎掉。
苍白,羸弱,普通。
他们为什么光欺负你呢?教导主任白胖的脸在白炽灯下泛着油光,痴肥的脸上连眼睛都细得眯成一条缝,你也要找找自己的问题!
“你看那人,校服上居然有泥,是打架吗?”
“别说啦,他人看过来了……”
真人先生果然没说错,世间常理无非是强者杀死弱者,盘旋的秃鹫等着啃食死尸……
一阵巨力忽然袭来,他向后跌倒,被挤进人迹罕至的楼房阴影中。
“全垒打!”高大的小混混吹了声口哨,“哎哟好巧哦,这不是吉野君吗?”
他一脚将挣扎坐起的吉野顺平踢倒,其余几个人跟着哄笑,声音刺耳,像嗡嗡扰人的蚊子,“我最近手头紧,吉野君能不能帮帮忙啊?”
真是可恨。不管是这群人,还是这个社会。这个世界果然已经从根上烂掉了。
厚重的刘海遮住了他露骨憎恨的眼神。
“喂,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少年人站在巷外,插着兜看过来,神采奕奕的双眸扫过现场。
“难道说,是在霸凌同学吗?”
“你谁啊!”
吉野顺平痛苦的喘息声传入虎杖悠仁耳中。
从来不生气的小老虎嘴角拉平,真诚热情的面容已经冷了下去。
吉野顺平看不清,仅仅是几秒钟,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几个混混已经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我要杀了你……我草你妈……”
小老虎似的少年顺脚把这玩意更踢远一点。
“我们走吧。”仿佛只是轻轻拂走衣上灰尘,虎杖悠仁无比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架起来。
牵扯到肚子的伤势,疼得吉野倒吸一口凉气。
世界上还是有这样的好人。但如果他不是这么强,也不会出手救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肚子居然没那么痛了。
“被小混混擂肥要报警啊!”
又有什么用,无非是用同学之间过分的玩笑蒙混过关,下一次会挨更重的打,还不如放弃幻想。
部里新研发的简易治愈咒法还真好用,虎杖悄悄缩回手。
他救了我,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吉野顺平心里想,和他一同坐在草坪上。
将落的夕阳发挥余热,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炽热的夏天还剩下个小尾巴。
吉野顺平伸手摸到烟疤,又看虎杖那张阳光俊朗的脸,不知道夹杂着什么心情开口:“你为什么救我呢?”
“你都被他们打了!”
“那也是我的问题吧,就是因为我太弱,才会被他们欺负。”
你怎么不多找找自己的问题!教导主任的话语挥之不去,好吵,好恶心,好想吐。
“不会啊!”虎杖悠仁抓住他的手,他立刻跌入如琥珀的温暖颜色里,“顺平不还手,是因为你很温柔吧!”
没人能在小老虎认真热情的眼神里走神,吉野顺平也不行。
为什么这么自来熟就叫起“顺平”了。吉野顺平别扭了一下,可不觉得自己可以被称为温柔。
他感觉到自己脸红了。
如果真的对世界没有一丝怜悯和温柔,又完全否定了人性,那几个混混早没命了。
他周身轻微的咒力波动,在震颤。
悠仁翻越过不少卷宗,有多少针对个人的凶杀都是基于弱者的极端愤怒,他数都数不过来。
他的内心深处一定在呼救吧,希望谁能伸手拉他一把。
谁温柔,我吗?顺平听了他的解释,居然有一丝被说服了的奇怪感觉。
悠仁看他脸色不佳,善解人意地岔开话题。
“你有没有看最近的电影?前几天在附近电影院上映的,《人体蜈蚣 3》,我觉得……”
正赶上高专观影周,悠仁和一群小伙伴轮番抢遥控器,五条部长说他们是一群小猫小狗在沙发上打架,大家口味各异,各种电影看了个遍。
世界上居然会有喜欢鉴赏烂片的怪人,乐趣大概是欣赏观众的苦痛崩溃脸,真依姐果然是顶级的S吗。
当然也有烂的出奇甚至好笑的,点名某著名鲨鱼电影,鲨鱼上岸用头走路那段,看完不笑的简直是一块钢板。
哇,好扭曲,好可怕,好好笑。
悠仁顺口问出此行的真正目的,“顺平有在附近见到一个蓝头发刀疤脸吗?”
他怎么会知道真人先生?对,真人先生说过,他正在被术士追杀。
【一群自以为正义的咒术师,维持着社会明面上的光鲜外表罢了】
“我没见过。”吉野顺平祈祷自己撒谎的本事过关,“虎杖君有什么事要找他吗?”
最初接到改造咒灵的报案时,整个新咒术部陷入了一种迷思,或者说,匪夷所思的情绪。
怎么可能?可那千真万确是真人的残秽。
按理来说,现在不可能产生新的咒灵了。
可要他们相信真人逃脱了横滨那位荒神的制裁,听起来更魔幻,不如相信五条部长哪一天吃错药了能好好来上班。
最后还是止水给出了猜想。
被入内雀寄生的禅院真曾在死前吐露,真人在她的柜子里锁了五年,才被放出去。
“既然入内雀的主人是盗枢者,祂完全有可能在五年间复制一个真人出来。”
祂不能直接插手现世,显然借助的是禅院真的手。
继承了禅院真血脉的真依拥有【构筑】术式,她作为母亲有相关的术式倾向并不奇怪。
显然“真人二号”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盗枢者就已经被打灭了。没人管的它再次现身作乱也合情合理。
眼看天色正晚,两人约定后日再见,依依不舍道别。
虎杖悠仁不是瞎子,他当然看清楚了吉野顺平额头上的烟疤,有新有旧,触目惊心。
有什么我能为他做的呢?
“解决方案很简单啊,”从来不加班内耗的人趴在桌边,盯着爱人替自己批文件,“叫他转学,东京郊区,深山老林,毕业分配,咒术高专,喜欢您来!”
“他确实有术式啦……”悠仁想,“可他会答应吗?突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上学。”
“早点脱离痛苦的地方是治愈心疾的良方啦,良方!”
五条悟勾着夏油杰的小指,要饲主给他笑一个,夏油杰随手把文件搁到他头上,压塌一头毛刺刺的短发。
悠仁惯常无视掉闪瞎眼的秀恩爱行为,心事重重走了。
“你怎么看?”悠仁询问好伙伴伏黑惠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高专一直欢迎小咒术师的。”最近被宠得无法无天,上房揭瓦到青春期回返冒头的人说。
而且万能的五条悟,哦不,夏油杰先生会搞定所有手续流程。
连源友树这么难办的神社后人都能撬到高专来,前蟹脚教主现副部长的话术已臻至化境了。
五条悟?副部长的猫猫挂件罢了,整日撒娇卖乖,把副部长迷得昏头转向,甜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一人承担了暴君和妖妃两个角色,他自己说是可盐可甜,伏黑惠只能说他开心就好。
“我是担心他会不会不适应……”
伏黑惠咬着妈妈给做的饭团,递给悠仁一个,“也不要紧吧,不想当咒术师也可以去普通高中上学,正常就业。”
津美纪可不甘心放弃学业,忙完这一阵就要挂名顾问,实则去上大学。
现在是现在,又不是以前一样当了咒术师一辈子就要卖到咒术总监了。术士的职业选择相当自由。
而且就悠仁的描述来看,吉野顺平八成能适应得很好呢。
“你不要被术士骗了,”真人二号比一号小了一个号,得踮起脚,手指才能碰到他额上的烟疤,“他现在帮了你,你就被他感动了?”
冰冷的触感混着下水道霉烂的气味,顺平打了个寒噤,有点想吐。
顺平嗫嚅:“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虎杖悠仁心肠确实不坏,但做事总以自我为出发点。”真人二号笑得阴恻恻,反过头来质问顺平。
“他帮你摆平了一次霸凌,下一次呢?他离开这个街区了呢?那些被打的混混找不到他,你猜会来找谁?”
顺平瞬间苍白的脸极大娱乐了他,真人二号轻轻撩起他的刘海。
深红的烟疤丑陋而可怖,他冰冷滑腻的手指拂过,引来一阵瑟缩。
“我还听说,经常欺负你的人,有一个家里特别有钱,你猜他会不会请到心肠不像虎杖悠仁那样好的术士?”
到时候遭殃的不只是你,说不定你的母亲……
言尽于此。
吉野顺平跌跌撞撞离开了,真人二号知道,他的教导终于要起作用了。
“那么,虎杖悠仁,要怎么处理呢?”
术士的鼻子都讨厌的敏感,只不小心泄露了一点残秽就被追了这么长时间。
差不多该解决掉吧?被人这样追着可是会很困扰的。
真人二号跟着幼鱼往外走,想亲眼见证吉野顺平的蜕变。
要是蜕变不了也没关系,它大可以伸出援手推一把,它可是最有爱心的呢。
“这可不行哪,顺平君,随随便便说不来上学什么的。”
教导主任那张见之令人生厌的脸靠得很近,湿漉漉的油汗往下滚,帕子擦都擦不干净。
吉野顺平冷笑,教导主任看着他不思进取的阴沉样子,更来气。
“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想来上学就可以甩老师眼色吗?你妈妈呢,我要见你家长!”
就是这个人,无视他的痛苦,只会粉饰太平,说什么都是找找自己的原因,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趴在学生身上吸血的蜱虫!!
那你死了,也找找自己的问题好了!
浓烈的恶意和希望破碎的恨意催促他举起手指。
可是妈妈……
“就是有不称职的家长,才会生出你这么叛逆的学生!”
一股寒意浸过全身,心里却像火烧一样热,吉野顺平颤抖着举起手指。
去死!!!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低空飞过的蜻蜓点过水面,突入对话的少年隔断了互相嫌恶的对视。
顺平连忙藏起手指,西晒的阳光炙烈烤皮肤,一点温度都没有,他全身虚汗,脸色惨白。
“你是谁?没看到我在和吉野君说话吗?”
悠仁转头瞥了一眼顺平的脸色,再转过头开口却很不客气,“但顺平不想和你说话吧。不讨趣的大叔不要堵在别人家门口啦。”
仿佛是预知白胖男人要气的唾沫乱飞,悠仁使了个巧劲,抢走人裤子跑远了。
“喂,你!!!”
肥胖虚弱的教导主任怎么可能抢得过咒术师。
悠仁转了一圈回来,仍是笑眯眯地和顺平打招呼。
“……教导的裤子呢?”
“不清楚诶,我随便挂到哪个电线杆上了。”
后来鼬路过电线杆时,好心捡起垃圾扔进回收站,他更是一概不知了。
吉野顺平擂鼓般的心脏缓下来,要是虎杖悠仁刚刚没有出现,恐怕他真的要下手杀人……
被愤怒和仇恨冲昏头脑,激情杀人只需要一瞬间。好可怕。
“心情不好吗?”虎杖悠仁可不知道他刚刚拉了人一把。
从旁勾了个脑袋过来的小老虎眼神满是清澈和疑惑,甚至有点天真的愚蠢。“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
可如果有下次的话,他会不会忍不住出手呢。
妈妈……
漫步到熟悉的草坪,阳光没有那么毒辣,顺平按着干燥的泥土,听见他说:
“顺平,你来和我当同学吧!”
啊?
吉野顺平,被一个刚认识两天的术士绝赞邀请入学咒术高专。
“我,我吗?”
很快他发现虎杖悠仁这家伙和他说真的,不带开玩笑的。
悠仁翘着腿,详细叙述了转学的可行性与种种好处。
他很有小心机地略过了学校地址,校舍环境和食堂口味的话题,吉野顺平也没想起来问。
吉野顺平真有几分心动。
“既然你在这个学校过得不开心,当然要快点离开这里。不要勉强自己在不快乐的环境里活啊,很痛苦的。”
至于那些校园霸凌的惯犯,乙骨学长这几天好像在附近执行任务来着。
“学费……”
“安心,我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五条部长打穿了多少建筑,徒手销毁的咒具不计其数,还不是都能赔上。
管账的先生笑眯眯的,一句重话都不说,一味骄纵。
“我妈妈……”
悠仁一摆手,新咒术部有一套完整的保护条例,适用对象正是术士亲属。
考虑到五条部长的威名,完全反水的夏油杰诅咒师,新咒术部近期还和横滨达成了“彼此看不顺眼但也互不侵犯”的合作方案——还能蹦出来搞事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再说,要是后悔了也可以不当术士的!”看他越来越亮的眼睛,悠仁发出最后的撒手锏。
“我去!!”
河岸边正招手的女人是顺平的妈妈,喜悦冲头的吉野顺平拉起虎杖,邀请他去家里吃晚饭。
“当然可以!”虎杖悠仁感知到了微弱的,秘密窥探的恶意残秽,大大绽出一个笑。
终于上钩了。
——
真人二号抬头望向切割成鸽笼的楼房,三楼的某一扇窗户仍亮着灯。
它靠着路灯柱抱臂,甚至能听到吉野家的欢声笑语,他有近乎无穷的耐心,足够等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刻。
前进一步是光明灿烂的希望,但咫尺距离却跌入黑暗深渊。这样的灵魂会有多扭曲漂亮呢?
尽管实验耗材随处可见,它也会稍稍在乎下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