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眼抹去额头流下的血,遥望无动容的月,抓紧修复自己熔断的术式,已经麻木了反复引发的神经痛。
坏处是全身肌肉不受控地抽搐,四肢一阵紧一阵软。
稀薄的大气野蛮鼓噪他胸膛这颗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脏。
只想俯察世间的“神明”卑劣地蜷缩在月亮上,用一只冷冷的眼瞪视世界,其本体居然是如此的不堪。
盗枢者不理会凡人的所思所想,不论对手是谁。
六眼神子终究不是神,世间也唯独只有祂一个神——
祂不闪不避,直视【无量空处】,迎面又是【茈】与【苍】的术式连发,挥手打落烦不胜烦。
“住手吧六眼,你的术式对我无效。”盗枢者直视他,五条悟擦去因咒力枯竭流下的鼻血,巨大的月亮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神明苍白的眼发着无机物的冷光,低头注视自身多处开裂的躯壳。
“是吗?”渺小如蝼蚁的人类敞开双臂,歪着头好奇,“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呢?”
狡猾的六眼。
零点一秒。盗枢者无效化术式的间隔,仅有零点一秒。
神明洞穿他的想法,冷哼了一声。
什么嘛,这也算神明吗。五条悟竖起手指,眯起一只眼睛,【茈】!
无形貌的脸迅速回归原样,祂圈起成圆的手指重重一捏,五条悟登时倒飞出去,双腿发力绷直躲过侧身追踪而来的咒力斩击。
一股不祥的预感忽然袭上心间,盗枢者身形爆退,仍被瞬移极速逼近的六眼纳入眼中。
【无量空处】,零点一秒!
紫色的光束满了零点零几秒自指尖射出,神明空茫的视线清醒之刻,迅如闪电的咒力波已先一步洞穿神明心脏,斫断头颅,在体内酝酿出一场小型爆炸!
嘭——!!!剧烈爆风将渺小的人类远远震飞出去,狼狈跌入云层。
五条悟挨过一阵头脑混乱不清的疼痛,听不清自己的喘息。
对自己释放领域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你算是第一个了。”纯白躯体再度重塑成形,开裂的胸口散发金光,露出内里如同小型太阳的核心,盗枢者终于正眼看向六眼。
“凡人也能把你踹下地呢,感觉如何?”五条悟狠狠抹去嘴边血迹,笑得狂气又肆意,“神明哟。”
盗枢者不带感情的眼睛睁了又闭,往下一指。
五条悟的身躯飞速向云层下跌落,高速压缩的空气顶着他的后脑,猎猎风声几乎要刺穿耳膜。
跌落吧,救世主。祂嘴角是嘲弄的笑,指尖聚集着凝练的咒力,对准他的头颅点射而出。
“你才是,给我,下来啊!!”
炮弹一样的小孩捏住盗枢者的脚踝,狠狠往下一扯。毫无防备的神明咒力一散,被迫坠下云端。
你怎么?!!伏黑惠怎么可能还活着?!盗枢者定睛看向他的灵魂,隐没丝线串连起破碎而稀薄的灵魂,远远向地上某处延展。
【调律】神力,没见过吧?额头绘有稳魂咒纹的少年双目湛湛,毫不吝啬咒力,手指结印比在胸前。
给、我、滚、下、来!!!!
【风遁·集压】!
半空中可是风的战场,千倍百倍的啸风奔袭而来,操纵风的使者衣衫猎猎,盗枢者吃了无数个风抽的大嘴巴子,向少年伸出食指。
【无量空处】
还没完全复原的躯体直面一双苍眼,艰难运转的思绪迟滞一瞬,伏黑惠和他配合默契,再次单手结印。
自天上堕下的蛮牛携万吨风压冲进伪神怀里,不亚于一座全速奔跑的山岳,生生压碎了盗枢者部分躯体。
只一瞬间,祂便被两个咒术师联手拖入了人间界!
庞大可怖的世界意识霎时压上,盗枢者重重跌落,震感一瞬传到主城区,茫然无知的人们抬头看见邪异的巨大月亮,匆匆忙忙低头回家。
祂吐出一口气,充满裂缝的躯壳从内向外散发金光,映照一双无情的眼。
好啊,既然一定要把战场定在人间,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觉悟。
解。
祂望向摇摇欲坠的高专结界,抬手挡住密密麻麻集射而来的咒力波。
雕虫小技,不值得多看。
地底不停震动,万鬼同哭,咒术界赖以生存的结界一寸寸破碎,邪异的脏风聚集掠过山头,吹向人间。
天元呕出最后一口血,生机霎时弱了下去。
结界的重压立刻转移到两个式神上。鼬与止水闷哼一声,双手接续压在那金色咒印之上。
来吧。一张稳魂符贴到五条悟额上,养子一把扶起他,用力擦去六眼凝固在脸上的血泪。
意气风发,战意昂扬。
千百缕魂息交汇成线,纽成结,织成铺天盖地的网,轻柔覆盖在他头顶。
伤痕累累的五条悟抬起手腕,强韧的他弦探入脑中,缝起不断震荡濒临碎裂的魂魄。
【茈】
津美纪默唱咒词,无数他弦于她并合指尖编织,乐章盘旋于夜色之中,强硬挤开黯淡的月影,直至跌落土地的伪神。
千百思绪扰乱了盗枢者的感知。身手矫健的少年跳入战场,刀刃轻易划开祂胸前裂口,全力往里送刀尖。
凡铁怎么可能伤得到祂!盗枢者挥出一股强斥力将他挥远,少年直退几十才卸下力,毫无惧色的绿眸映在盗枢者无机质的眼中。
影子吐出的虾蟆舌头无比滑腻柔韧,盗枢者尚未适应尘世的规则,竟真没反应过来。
中井!!
边缘薄利的刀刃泛着骨白,蓝色的咒力萦绕其上,伏黑惠旋踵闪身自下方影内竖刀突袭,盗枢者甩脱舌头,刀刃戳进虚化的脊背。
零点一秒!
【茈】的爆炸如期而至,五条悟立起手指,劲风吹干了再度淋漓落下的血迹,【无量空处】。
中井骨刀毫无滞涩穿胸而过,执刀者下压瞬间斩去祂半边肩膀,拔刀就要潜入影中。
盗枢者将他从影中提起,久违的疼痛终于激起祂的怒火,“你们竟敢——!!”
【火遁·流炎】
【雷遁·霍闪】
战斗的时候说话可不是在找死吗?
经受高强度训练的小战士结起印行云流水。口吐流炎,萦绕金闪电的骨刀斜向上挥砍。一脚蹬向侧面,腿全力挥扫,正好躲过五条悟带起黑闪的拳风。
嘭嘭嘭!
连话都没说完,纯白的完美身躯又一次被撕裂斩开,伏黑惠转刀斩下祂的另一条手臂,瞬身到了远处,跳上俯冲而下的鵺,高高抛起刀刃,毫不恋战。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此刻必须保障津美纪的安全!
“换人!”游走在生死一线的战斗爽快极了,松开筋骨的术士隔空与伙伴击掌,鵺长唳振翅鼓风。
白衣青年默契接过骨刀,代替他冲入战场,竖直一斩便斩毁了大块土地,直指盗枢者眉心。白色骨爪随伴身旁,狞笑着撕扯掉祂半条右腿。
五条悟朗声笑得开怀,瞬间撕下祂的头颅。
盗枢者无论如何也没法摆脱六眼的纠缠,猛一跺脚,无匹的斥力自中心爆开,巨力瞬间掀翻了周围一圈的咒术师。
惨白的月轮幻化颜色,胸口散发的金光愈发炽烈,中井骨刀瞬间融毁,乙骨迅速缩手,低头看见手指漆黑的焦痕。
瞬间覆盖纯白躯体的金层无比灼热,深坑中的神明环视四周,毫不意外看见蝼蚁们惧怕的眼神。
BOSS进二阶段了。
祂直接跳过了战前放狠话的环节,双手相合一拍,“是救这个世界,还是杀我?”
大地的震感瞬间剧烈起来,大片开裂的土地将咒术师们凌空抛起,像是被这出闹剧逗笑,盗枢者信手一抹,无数地刺瞬间破土而出。
一道锋锐无匹的咒力斩击立即扫平了无数冒头尖刺。
五条悟放下手,重新望向敌人。
怒意炽烈。
预想中从高专冒出,理应污染整个世界的咒灵至今毫无动静,盗枢者放开感知,没想到还有人在负隅顽抗。
不过是蝼蚁的垂死挣扎。
五条悟毫无征兆地倒飞出去,半睁开眼,【无量空处】!
“少废点功夫,六眼。”浑身金色的盗枢者全不受影响,指尖直指乙骨忧太,“一个。”
撕裂空间的斩击撕裂替身挡死的咒灵,深深切入人体血肉,“里香!!!”
五条悟瞬间将学生扔出战场。空间斩的波动极为微小,生死几乎就在呼吸罅隙间来来往往。
他终于知道前世为什么会输了,附身宿傩的神明斩击无视时间与空间限制,谁能赢得了祂?
可这幅形态注定不能保持长久。他已经看到了,金色的光已经开始减弱。
六眼的咒力已所剩无几,盗枢者知道之前天上的鏖战于双方都是不小的消耗。
可是为什么?祂盯着正修复脑中术式的五条悟,他怎么能躲开穿越空间的斩击?
他不仅能躲开,甚至还能与神明之躯缠斗,几次刀刃都捅进胸膛,距离核心不过毫厘之差!
屏蔽了读心吗?
密密麻麻的绳结拧起魂息,祂往前探求六眼意识,便会瞬间被千百人芜杂痛苦的激荡情绪冲远。
真是麻烦的蝼蚁。
盗枢者模糊成一团白色的暴风,裂地而去。
鼬的十指指根深深扣进地板,仿佛剥离血肉碾碎骨骼的疼痛超越了灵魂的承受极限,可他必须保持清醒。
止水的灵魂也不可避免地走向崩解,居然还想替他挡一会,被他覆住沁着寒气的手指。
封印下的搏动越来越强,仿佛即将破土而出的巨人心脏,跳动雄浑而有力。他们是妄图阻挡天灾的凡人,是一脚踏出悬崖的愚者。
要是只牺牲我一个,就能挡住即将倾倒的洪流,那就太好了。
可世界的悲剧洪流从来不屑理会微末的牺牲。
止水捏紧他的手,因为疼痛,无知觉攥紧到几乎握碎骨头。
“还能撑多久?”
他们都知道答案,一瞬流出的污秽足够摧毁一切,就是把幕后黑手杀死了,世界也是咒灵而不是人类的世界了。
鼬仿佛再次回到了死前的日子,可他贯会忍痛,连声音都是伪装好的平和,只漏出一两分不稳的呼吸,“很早之前,我来高专的时候,天元就找我说,他想让我当下一任封印的支柱。”
“他可别想,”止水喘着气音还笑得出来,“你还没、没答应我。不、不准你先死。”
可我还在这里,不就意味着答应和你一起死吗?
鼬想笑他的小心思,可灵魂崩毁碎裂的速度比他想象更快,他睁开半盲的眼,想最后再看一眼止水的面容。
我仍然不想你和我一同赎罪,可私心已强到不能让我放开你的手。
就算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剧烈的搏动将他们高高甩起,咒印崩溃几在一瞬。
突然,陌生而强健的生魂踏入领域,重压瞬间压下那人的脊背,微弱的金光重新稳固下来,还没有熄灭!
年轻人发出痛苦的咳喘。
谁?
“我见、见过你,在高专的树林。”虎杖悠仁说得断断续续,亏他还能认出两个式神,“还有止水老师。”
完全是在送死!
鼬浑身一松,地上的金色印纹此刻更加耀眼,新的灵魂再度粘连起破溃的缺口。
又有生魂踏进了阵法,他有心阻止,可连粉碎的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我也来,反正我的骨头给了小惠,”中井理光一脚踏入阵中,排山倒海的伟力施加其身,她有着他们之间最为坚硬的骨骼,角斗巨力喀拉喀拉乱响,“短时间可掰不出第二根了。”
“拯救世界这么酷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我。”源友树也毫不犹豫迈步进来,怀中仪式箭顷刻破碎,“抽完咒力抽灵魂的封印术吗,我可不怕。”
越来越多的人魂点亮了封印术的节纽,如山一样的重担,平等落在每一个人肩上。
勉强足够。封印下的庞然大物不甘不愿,几乎要撕裂世界的心跳终究缓了下去。
【总算赶上了!】暗中牵引一切魂息的救世主擦了把头上的虚汗,她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人脑海,灵魂通过无数根他弦与众人紧紧相连。
【这边的布置已经完成,两个宇智波还好吗?】
两团模糊的人形紧紧依偎在一起,已经完全脱力昏迷。
【咒力用完的立刻退出领域休息,轮换着来,不要白白耗费灵魂!】津美纪有条不紊,冷静地下着指令,【正面战场正在苦战,大家撑住!】
她系紧流血的指根,机敏转头,那灰白的暴风瞬息袭来。
身披金色的盗枢者一把抓起津美纪的喉咙,羸弱的人类女性双腿无力踢蹬,弱得令人发笑。
这就是蝼蚁的领袖,弱的可笑。
祂不会和凡人说话,指下细弱可怜的脖颈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他随手将尸体扔远。
一直阻碍祂感知的灰网断裂,盗枢者心里一松。
一道刀光从缝隙闪出,在祂皮肤上滑出刺耳的金铁相撞声,浑身是劲的中学生双腿绷直,将神明一脚踹飞出去,插在姐姐腿前的刀刃重新被少年握在手心。
刚被捏碎喉咙的女生睁开眼睛,拉扯他弦结网,站在弟弟背后。
少年拂过刀刃,一寸寸灿金色附着刀上,没有错漏祂眼中的忌惮。
——构筑术式本质是复制的魔法,而我拥有一枚,死去神明的魂息。
玩具熊的塑料眼珠萦绕着山茶花的清香。